莫晓宜喜欢了黎子钦六年。从高一到大学,她拼了命地学,只为了能和他站在同一个地方。
……莫晓宜一直觉得,离异家庭的孩子可能都会有点自卑,至少她自己是这样。在班里,
她习惯坐在不起眼的角落,说话声音不大,尽量不引起同学的注意。高一下学期,
黎子钦转来她们班。班主任简单介绍时,他只是点了点头。他成绩好,话不多,
穿着干净的白衬衫,站在讲台旁,窗外的光映着他侧脸。几乎立刻,他就吸引了全班的瞩目,
包括莫晓宜。她只飞快地看了一眼,心慌得厉害,赶紧低下头,
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的页脚,那上面有她之前划下的浅浅的印子。从那以后,
她总忍不住偷偷看他。看他上课时微蹙着眉思考,看他靠在窗边安静地看操场,
看他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清晰简洁的语句。黎子钦从来没回应过她的目光,
他好像对谁都保持着一份恰当的距离。可光是能这样远远地看着他,
莫晓宜心里就能升起一种小小的、隐秘的高兴。他像一束干净的光,
让她觉得教室没那么沉闷了。优秀的人谁都喜欢。没多久,
隔壁班那个挺出名的柳悦就开始大大方方地追他。柳悦开朗漂亮,像一团明艳的火。
她会在篮球赛后直接递水过去,课间也常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他们班后门,笑着跟黎子钦说话。
有时黎子钦只是淡淡摇头,有时也会简短地回一两句。莫晓宜很羡慕柳悦的勇气,
那是她没有的。她连经过黎子钦座位旁边,都会不自觉屏住呼吸。她也有点说不清的嫉妒,
像细小的刺,扎在心里不深,但总有感觉。就算黎子钦看起来不怎么热络,
可柳悦至少能那么自然地站在他面前,和他说话。她自己呢?和黎子钦连一句话都没讲过。
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,是发物理作业本,她的本子不小心滑落,正好掉在他脚边。
他弯腰捡起来,递给她。她紧张地接过,声音细得像蚊子:“谢……谢谢。
”他好像“嗯”了一声,又好像没有,已经转过身去了。那本带着他指尖微凉触感的作业本,
她攥了很久。高二的一天放学,她因为做值日晚走了一会儿。刚出校门,
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的两个人。是黎子钦和柳悦。他们并排走着,中间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。
柳悦走在他旁边,一直在说着什么,手臂偶尔随着话语轻轻摆动。黎子钦背着书包,
只是听着,夕阳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莫晓宜背着书包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不远。
她看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,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忽然清晰起来,
带着点不甘心的酸胀:勇敢一点,是不是就会有希望?她不想就这么放弃。
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,已经成了她枯燥生活里一点珍贵的甜。万一,他们没成呢?
这个“万一”,像暗夜里极微弱的一点光,她舍不得掐灭。她得考上黎子钦想去的大学。
她知道他想去北方的A大,以他稳居年级前列的成绩,只要正常发挥,肯定没问题。
而这个目标,对于当时成绩在中游徘徊的莫晓宜来说,遥远得几乎不真实。但这个念头,
还是成了她之后日子里最清晰、最固执的目标。她开始发狠地学习。凌晨的台灯,
写空的水笔芯,摞得越来越高的习题册,都成了那段时光沉默的注脚。
她不再仅仅是为了“未来”这种空泛的概念而学。每一次撑不下去的时候,
她只要想一想那个名字,想一想“万一”能和他站在同一个校园里,
就又能埋头钻进书本中去。黎子钦和A大,成了日记本里反复描摹的两个字,
成了她所有努力唯一且确切的方向。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,莫晓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
颤抖着输入准考证号。页面跳转的那几秒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当分数赫然出现在屏幕上,
远超A大往年的录取线时,她先是一愣,随后,
一股巨大的、几乎让她眩晕的喜悦猛地冲了上来。她捂住嘴,眼眶发热。真的做到了。
更让她觉得冥冥中仍有希望的是,不久后,她在同学零散的议论中听说,黎子钦和柳悦,
到底没在一起。柳悦去了南方的大学。她坐在电脑前,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。
看着班级群里大家热闹地讨论去向,她找到黎子钦的名字,后面果然跟着“A大”。
一种混合着疲惫、兴奋和崭新勇气的情绪包裹了她。她对着那个名字,
暗自地、郑重地下决心:等到了大学,新的开始,我一定要鼓起勇气去找他。
仿佛跨过高考这道坎,她也终于能跨过自己心里那道坎似的。……进了大学之后,
再次见到黎子钦,是在迎新晚会上。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西装,站在舞台灯光下,
声音干净沉稳。莫晓宜坐在台下靠后的位置,远远望着,心里轻轻动了一下。优秀的人,
到了哪里都还是那么耀眼。可真的来了,才发现同一个学校也能隔得很远。不同校区,
不同专业,课表毫无重叠,就连食堂都不在一个区。迎新晚会是唯一一次见到他,
之后整整一年,再也没有遇见。大二刚开学,有一天晚上和室友闲聊,室友突然说起:“哎,
你们记得去年迎新晚会那个主持吗?就那个黎子钦。听说今年大一有个挺漂亮的学妹在追他,
经常去他们上课教室等他。”另一个室友接话:“好像他没拒绝诶,
有人看到他们一起在二食堂吃过饭。”莫晓宜正低头整理书,听到这里手指顿了一下。
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又浮上来,像夏天暴雨前低低压着的云。她一直觉得,
只要在同一个地方,总有一天会自然而然走近的。可时间一天天过去,他们仍然毫无交集,
而别人却已经轻易地走到了他身边。那天晚上她睡得不太踏实。第二天早上有课,
她坐在教室里,听着老师讲课,心思却飘得有点远。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微微泛黄,
风吹过时沙沙地响。中午吃完饭,她一个人走到操场边的看台上坐着。九月的阳光还很明朗,
晒在背上暖暖的。她想,是不是该做点什么?哪怕只是打个招呼,至少让他知道自己在这里。
可她能做什么呢?直接说“我是高中同学,我们一起喝杯东西吧”。太突兀了。
他们根本不是朋友,甚至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。这样的邀约,任谁都会觉得奇怪。
他那样的人,大概每天都会收到各种理由的邀请,
自己这个连名字都未必被记住的“同班同学”,又算什么呢?她点开手机,
看着那个一年前加上的、从未对话过的账号。头像是一张风景照,
灰蓝色的天空下有几根电线。她点进朋友圈,只有寥寥几条分享的文章,没有**,
也没有任何私人生活的痕迹。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对他的了解,
其实全部来自于远距离的观察和别人的只言片语。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,平时做什么。
也许室友说的那个学妹,至少了解他现在的喜好,知道他在哪个教室上课,会去哪个食堂。
而自己,除了一个空洞的“喜欢”,什么都没有。莫晓宜关掉了手机屏幕。操场上,
有个男生在教女生打篮球,女生的动作笨拙但笑得很开心。她看着,心里慢慢平静下来。
勇敢也许不一定是立刻冲上去说“我喜欢你”,或者找一个牵强的理由约他见面。
对于两个几乎没有交集的人而言,那样的“勇敢”更像是一种冒犯。她站起身,
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也许,她可以先从一个“赞”开始。不是对他全部可见的朋友圈,
而是偶尔,在看到他转发某篇有意思的文章时,点一个赞。或者,在下一次偶然遇见时。
如果真的还有下一次,可以自然地笑一下,说一句:“嗨,黎子钦,好巧。”她走下看台,
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。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。同一个校园里,总会有更多的可能。
而她要做的,不是制造一场突兀的邂逅,而是先让自己走到他能看见的地方,然后,
等待一个真正属于两个人的、自然的契机。......从那天起,
莫晓宜的生活有了些微小的变化。她开始留意校运会和各类体育比赛的消息。
她知道黎子钦是学院篮球队的替补,虽然不常上场,但训练似乎很规律。深秋时节,
学校举办“新生杯”篮球赛,黎子钦所在的物理学院队一路打进了半决赛。比赛那天下午,
莫晓宜去了。她没坐得太近,就在观众席中后排,能看到他穿着深蓝色的队服坐在替补席上,
偶尔和队友低声交流。比赛很激烈,主力后卫意外扭伤,教练环顾替补席,
最后朝黎子钦招了招手。他脱掉外套,简单活动了一下脚踝,跑上场。莫晓宜的心提了起来。
他看起来并不紧张,跑动、传球、防守,动作干净利落,虽然没有特别出彩的得分,
但几次关键的助攻稳住了节奏。最后学院队险胜,队员们在场中欢呼,他站在人群边缘,
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一丝轻松的笑意,接过队友扔来的矿泉水。那一刻,莫晓宜觉得,
他和记忆中那个遥不可及的主持人形象重叠又分离,变得更加生动具体。她没有上前,
随着散场的人群离开了。十一月初,学校举办了一场关于天体物理的公开讲座,
主讲人是位颇有名气的青年学者。莫晓宜对星空一直有些模糊的好感,便去了。
在挤满人的报告厅里,她一眼就看到黎子钦坐在靠前的位置,低头记着笔记。讲座结束,
人群涌向出口,她被裹挟在其中,慢慢挪到他座位附近时,发现他正微微蹙眉,
低头看着地面,似乎在找什么。她的脚步顿了顿。人群推着她往前走,
就在即将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,她鼓起所有勇气,停下,侧过身,轻声问:“怎么了?
丢东西了吗?”黎子钦闻声抬头,看到她,眼神里掠过一丝轻微的讶异。“笔盖,
”他指了下地面,“好像滚到椅子下面了。”莫晓宜弯下腰,
很快在金属椅腿旁看到了那个黑色的塑料笔盖。她捡起来,递给他。“谢谢。”他接过,
露出一个很淡的、礼貌的笑容。他的手指修长,碰到她的指尖,一触即分。“不客气。
”她回以微笑,心脏在胸腔里敲着鼓点。身后的人流催促着,而他也已经低下头,
将笔盖拧回笔上。“那……我先走了。”她说。“好,再见。”他再次抬头,点了点下颌。
没有更多了。她随着人流走出报告厅,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,
刚才触碰过的指尖却微微发热。十二月的某个周五,莫晓宜在图书馆赶一篇课程论文。
傍晚时分,她抱着几本参考书去还,经过三楼自然科学阅览区时,脚步不由得放慢了。
靠窗的那个固定位置,黎子钦正坐在那里,面前摊着厚厚的书籍和写满公式的草稿纸,
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揉着眉心,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
仿佛在思考某个难题。莫晓宜没有停留,安静地走开了。还了书,她没有立刻离开图书馆,
而是去了底层的咖啡角,买了两杯热拿铁。再次走上三楼时,她的心跳得很稳。
她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旁,将其中一杯拿铁轻轻放在他桌角空着的地方。
黎子钦从窗外收回视线,看向她。“看你好像需要提提神。”莫晓宜的声音不大,
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却足够清晰。她指了下自己手里另一杯一模一样的咖啡,笑了笑。
“顺便多带了一杯。不打扰你了。”说完,她没有等他的回应,
也没有试图留下开启一场对话,只是像完成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一样,转身离开了阅览区。
走出图书馆,冬夜的风很冷,但她握着那杯温热的拿铁,觉得掌心很暖。后来,
她会特意会在校园里遇见他。有时在去教学楼的路上,有时在食堂。他们会互相点一下头,
或者简单地说声“嗨”。她不再觉得那距离遥不可及,
因为他终于从那个耀眼光环笼罩的符号,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人。而她,
也终于从那个只会远远看着、暗自苦涩的影子,走到了他能看见、能感知到具体存在的地方。
学期末最后一天,莫晓宜收到一条好友消息。来自那个沉寂了一年多的对话框。
黎子钦:“谢谢你的咖啡,那天帮了大忙。”过了几分钟,又发来一条。“假期愉快,
莫晓宜。”她看着屏幕,窗外是冬天清澈明亮的阳光,她打下回复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
“假期愉快,黎子钦。”......寒假很短,年味还没散尽就开学了。
春天的校园像是被水洗过,到处都泛着新绿。莫晓宜的生活回到了熟悉的轨道,上课,
去图书馆,和室友逛街。只是心里某个角落,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。三月初,
学校公告栏贴出“校园文化周”的活动安排,其中有一场物理系主办的“趣味天文观测夜”,
地点在理科楼顶的小平台。海报右下角,组织者名单里,有黎子钦的名字。
那天晚上风有点大,但星空异常清晰。莫晓宜到的时候,平台上已经聚了些人,
几架天文望远镜架在那里。黎子钦正站在一台望远镜旁,低声向几个围着的同学讲解着什么。
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,看起来比穿正装主持时更随和些。她没有立刻走过去,
而是靠在远些的栏杆边,仰头看星星。城市的灯光让夜空不算纯粹的黑,
但几颗亮星依然固执地闪烁着。“找到北斗七星了吗?”身边忽然响起声音。莫晓宜转头,
黎子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两杯用纸杯装着的热茶,递给她一杯。
“晚上站这儿有点凉。”他说,语气很自然。她接过来,指尖传来暖意。“谢谢。
”然后顺着他刚才指的方向望去,“啊,看到了。”“那颗最亮的,是木星。
”他站到她旁边,也仰着头,“用那边的望远镜看,能看到它的卫星。
”两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星星。风穿过平台,吹动她的发丝。“上次的咖啡,真的谢谢你。
”黎子钦忽然开口,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温和,“那天在赶东西,卡了很久,头昏脑涨的,
那杯拿铁来得正是时候。”“能帮上忙就好。”莫晓宜抿了一口茶,是淡淡的茉莉花香。
“你学物理,是不是特别难?”“有时候是。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清晰。
“就像在黑暗里摸拼图,不知道手里这块该放哪里,甚至不确定整幅图到底该是什么样子。
但偶尔找到一点点头绪,那种感觉……挺好的。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望着星空,
侧脸的轮廓被远处楼宇的微光勾勒出来。莫晓宜发现,当他谈论自己喜欢的东西时,
身上那种淡淡的距离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、生动的神采。“那你呢?
”他转过头看她。“嗯,现在念中文。”“喜欢吗?”“喜欢。”她点头,
“虽然和你的拼图不太一样。我们更像是在很多条已经存在的路上散步,
试着理解那些早就被写下风景,偶尔也希望能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表达。”“用自己的话,
重新描述星空?”他微微偏头,问道。这个比喻让她心里轻轻一动。“差不多吧。
”平台另一边传来招呼声,似乎有同学在望远镜操作上遇到了问题。黎子钦朝那边看了一眼,
略带歉意地对她说:“我得过去一下。”“嗯,你去忙。”他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:“对了,
下周物理系有个关于科幻作品中科学设定的沙龙,挺轻松的,
如果你有兴趣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斟酌措辞,“欢迎来听,不是硬核讲座,
就是聊聊。”“好啊。”莫晓宜应道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时间地点发我?”“好。
”他点点头,快步走向同学那边。莫晓宜继续靠在栏杆上,手里的茶还温热。星空浩渺,
但此刻,她感觉脚下站着的这个小小的平台,很踏实。她拿出手机,
点开那个不久前才重新开始有对话的界面,看着最后那句“假期愉快”的问候。这一次,
不再是遥远的观望,也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。他们像两颗沿着不同轨道运行了很久的星星,
终于在一个恰好的时刻,共享了一片清晰的夜空,并且约定了下一次交汇的轨迹。
她喝完了最后一口茶,茉莉花的香气留在唇齿间。转身离开平台时,
她听到身后传来黎子钦耐心讲解的声音,和同学们偶尔的笑声。春天的晚风,
好像也没那么凉了。......什么是喜欢?高中时期的黎子钦还不懂这种感觉。
他的世界被清晰的公式、确定的答案和按部就班的排名填满,
情感是一种难以量化、缺乏逻辑的变量,他习惯于保持距离观察。
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莫晓宜,是高二某次月考后的傍晚。
刚结束一场难度超乎预期的物理考试,连他都感到些许疲惫。走出教室,想透口气。
走廊里人声嘈杂,对答案的、抱怨的、嬉闹的,构成一片混乱的背景音。然后他看到了她。
莫晓宜一个人趴在走廊尽头的栏杆上,背对着喧嚣,
安静地望向远处被夕阳染成橘粉色的天空。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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