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在夜色里奔驰了不知多久。
沈明珠昏昏沉沉地靠在萧执怀里,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,冲得她头疼。小腹的疼痛已经变成钝钝的闷痛,血似乎少了些,但每一次颠簸都让她心惊胆战。
“到了。”萧执勒住马。
沈明珠勉强睁开眼。眼前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,屋檐塌了一半,露出黑洞洞的内里。庙门歪斜着,门板早就不知去向。
萧执翻身下马,伸手抱她下来。她的腿软得站不住,整个人挂在他身上。
“能走吗?”他问。
沈明珠摇头,又点头。她抓住他的胳膊,咬着牙迈开步子。每走一步,小腹都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。
萧执半扶半抱地把她带进庙里。
庙里比外头还黑。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,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。地上积着厚厚的灰,墙角结着蛛网,神像缺了半边脸,在昏暗里显得狰狞。
萧执扶她在墙边坐下,转身去拾柴火。很快,一堆火在庙中央燃起来。火光驱散了黑暗,也带来一丝暖意。
他从包袱里找出药包,又翻出一个小陶罐——是药铺老头塞给他的,能当药锅用。
“我去打水。”他说完,提着陶罐出去了。
沈明珠靠在墙上,看着跳动的火苗。她把手轻轻按在小腹上,那里还在疼,但比在马上时好些了。
孩子还在吗?
她不敢想。
萧执很快回来,陶罐里装满了水。他把药倒进去,架在火上煎。药味很快弥漫开来,混在烟火气里,苦得发涩。
“喝药。”萧执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,晾了晾,递给她。
沈明珠接过,闭着眼灌下去。药很苦,苦得她直皱眉。她喝完赶紧喝了几口水,才把那股苦味压下去。
萧执把空碗拿过去,到庙外洗干净。回来时,他手里多了几把干草。
“铺上。”他把干草铺在地上,又脱下自己的外衣铺在干草上,“今晚睡这儿。”
沈明珠看着那件铺开的衣服。粗布,洗得发白,袖口磨破了,肩部还有她之前留下的泪痕。
“你呢?”她问。
“我守着。”萧执在火堆边坐下,拔出短刀,开始削一根木棍。
沈明珠躺下。干草很硬,硌得骨头疼。但萧执的外衣铺在上面,多少软和了些。她把斗篷裹紧,闭上眼睛。
虫鸣声就在这时候响起来。
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从庙外的草丛里,从墙缝里,从屋顶的破洞里。吱吱,唧唧,嘶嘶,密集得像一张网,把她罩在里面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“怎么了?”萧执问。
“虫子……”沈明珠的声音在抖,“好多虫子……”
萧执停下手里的动作,侧耳听了听。
“是蟋蟀。”他说,“这个季节多。”
“它们……会进来吗?”
“不会。”萧执继续削木棍,“火在这儿,它们怕火。”
沈明珠不信。她盯着黑暗的角落,总觉得那些虫子下一秒就会爬进来,爬到她的身上,钻进她的头发里。
她咬住嘴唇,把脸埋进斗篷里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。
她想春棠了。想那个总是絮絮叨叨、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丫鬟。
想将军府那张雕花大床,铺着柔软的锦被,熏着安神的香。
想院子里那棵海棠树,这时候该开花了,粉白的花瓣落下来,像一场温柔的雪。
什么都想。
越想,眼泪流得越凶。
“哭什么?”萧执的声音忽然响起,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。
沈明珠吓了一跳,赶紧抹掉眼泪:“没、没哭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沈明珠不说话了。她把脸埋得更深,肩膀因为压抑的抽噎而微微颤抖。
脚步声响起。萧执走过来,在她身边蹲下。
“冷?”他问。
沈明珠摇头。
“疼?”
她还是摇头。
萧执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。掌心粗糙,带着薄茧,温度却意外地温和。
“怕虫子?”他问。
沈明珠点头,又摇头。她不是怕虫子,她是怕这一切。
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萧执收回手,站起身。他走到火堆边,往火里添了几根柴。火烧得更旺了,火光把整个庙堂照得亮堂堂的。
然后他走回来,在她身边坐下,背靠着墙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沈明珠侧过身,背对着他。眼泪还在流,但她没再出声。她听着身后萧执平稳的呼吸声,听着火堆噼啪的燃烧声,听着庙外此起彼伏的虫鸣声。
虫鸣还是那么吵。
突然。
“萧执……”她小声说,声音哽咽。
“嗯?”
“他……他还在,对吗?”
萧执没说话。
沈明珠转过身,看着他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很亮,像淬了火的刀锋。
“孩子,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孩子还在。我……我能感觉到。”
萧执还是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手——那只还按在小腹上的手。
他的指尖很凉,但动作很轻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沈明珠摇头:“不疼。就是……感觉他还在。”
萧执收回手,站起身。他走到火堆边,背对着她,往火里又添了几根柴。
火烧得太旺了,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沈明珠看着他挺直的背影,忽然想起在药铺时,他拍在柜台上的那半枚虎符。想起他问老头“怎么保”时,声音里的颤抖。
“萧执。”她又开口。
“睡吧。”萧执打断她,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沈明珠躺回去,手还按在小腹上。
她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渗进干草里。
她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血,没有追兵。
只有一种温暖的、安心的感觉,包裹着她,像回到母亲的子宫里。
不知睡了多久,她被一阵窸窣声惊醒。
睁开眼,天还没亮。火堆还燃着,但小了些。萧执坐在火堆边,手里还握着刀,眼睛盯着庙门方向。
“怎么了?”沈明珠坐起来。
“有人。”萧执压低声音。
沈明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她屏住呼吸,听见庙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
“几个?”她小声问。
萧执摇头,示意她别出声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贴着墙往外看。
月光下,几个黑影正在靠近。看身形,至少有四五个人,手里都拿着东西,在月光下泛着寒光——是刀。
萧执退回来,抓住沈明珠的手腕,把她拉到神像后面。
“蹲下,”他低声说,“别出声。”
沈明珠蹲在神像后,心脏狂跳。她听见脚步声到了庙门口,停了。
“里头有火。”一个粗哑的声音说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另一个声音。
门被推开了。
沈明珠捂住嘴,不让自己叫出来。她从神像的缝隙里往外看,看见四个男人走了进来。都穿着粗布衣裳,手里提着刀,脸上蒙着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没人?”其中一个说。
“火还烧着,刚走不久。”
四个男人在庙里转了一圈。一个走到火堆边,用脚踢了踢灰烬;一个走到沈明珠刚才躺的地方,低头看了看。
“有血迹。”那个男人说。
沈明珠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受伤了?”粗哑声音问。
“看着像。血还没干,走不远。”
四个男人对视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
“追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沈明珠刚松一口气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马嘶——是他们的马!
“马在那儿!”有人喊。
糟了。
沈明珠看向萧执。萧执脸色沉得吓人,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。
“你在这儿,”他说,“我去——”
话没说完,外面传来打斗声。
萧执冲了出去。
沈明珠想跟出去,腿却软得站不起来。她只能躲在神像后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刀剑碰撞声,闷哼声,惨叫声。
一声接一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不知过了多久,声音停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沈明珠的心跳得像要炸开。她扶着神像站起来,腿还在抖,但她强迫自己往外走。
一步,两步。
走到庙门口。
月光下,地上躺着四个人,一动不动。血从他们身下漫出来,染红了地面。
萧执站在尸体中间,手里握着刀,刀尖还在滴血。他的背上添了一道新伤,血浸透了衣裳。
“萧执……”沈明珠的声音发颤。
萧执转过头看她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很冷,冷得像结了冰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。
他走回庙里,从包袱里翻出绷带,开始包扎背上的伤口。动作很快,很熟练,像感觉不到疼。
沈明珠走过去,想帮他。
“不用。”萧执避开她的手,“你去收拾东西,马上走。”
“你的伤——”
“先走。”
沈明珠咬着嘴唇,转身去收拾东西。药包,干粮,水囊。她的手抖得厉害,好几次差点把东西掉在地上。
收拾好,她走到萧执身边。他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,正在穿外衣。
“马呢?”她问。
“跑了。”萧执把包袱背在肩上,“被他们惊跑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们怎么走?”
“走路。”
萧执说完,走出庙门。沈明珠跟在他身后,踩过地上的血迹时,她别开眼,不敢看。
两人走进夜色里。
没有马,只能靠两条腿走。萧执走得不快,似乎在等她。沈明珠跟得很吃力,小腹的疼痛又上来了,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走了一段,萧执忽然停下。
“累了?”他问。
沈明珠摇头。
萧执看着她苍白的脸,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蹲下。
“上来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上来。”
沈明珠犹豫了一下,趴到他背上。萧执背起她,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背很宽,很稳。沈明珠趴在上面,脸贴着他的颈窝。她能闻到他身上血的味道,汗的味道,还有药的味道。
“萧执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萧执没说话,只是背着她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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