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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第3章

奶奶的住处,藏在一条闹中取静的胡同尽头,朱门灰瓦,门槛略高。

季夏生在岭南,长在香港,看惯了维港边摩天楼群的鳞次栉比和霓虹璀璨,初踏入这方方正正、四面围合的院落时,只觉一种前所未有的“空”和“静”扑面而来。

院中一棵老槐树亭亭如盖,将日光滤成碎金,洒在青砖墁地的庭院里。

蝉鸣自枝叶间渗透下来,反而衬得四周愈发幽静。

她住的东厢房,窗棂上糊着新的高丽纸,阳光透过纸窗,变得柔和朦胧。夜里睡觉,窗子一下一下送着微凉的风,夹杂着窗外若有似无的茉莉花香。

这诺大的院子,只有奶奶和照顾她的保姆沈妈。这里的静,不同于香港公寓楼下茶餐厅的喧闹、电车叮叮声、以及永不停歇的城市低吼。

这是一种被古老砖木包裹着的、沉甸甸的清净,时间在这里仿佛都慢下了脚步,能听见的,只有风吹树叶,雨落檐廊,和自己呼吸的声音。

季夏对于自己的身世,始终如雾里看花,朦胧不清。她只知道一些碎片,拼凑出一个遥远而带着悲剧色彩的故事。

母亲是江南某位赫赫有名巨贾的女儿,在岭南求学时,邂逅了一位来自北方的、气质清冷的政界公子。

南国的潮湿暖风、木棉花开的炽烈,催生了一段不容于世的恋情。她是那段短暂情缘的结晶。

然而,现实的凛冽很快冲破了浪漫的泡沫。

两人的背景悬殊,家族的声誉与政途的考量如山压下。

据说,那位身不由己的公子,在巨大的压力与绝望中,最终选择永远沉入了维多利亚港冰冷的海水,以决绝的方式了结了所有纷争。

彼时,她的母亲不过双十年华,骤然遭遇情人的死与家族的严苛指责,腹中还怀着未降世的骨肉。

在诞下季夏后,这位身心俱疲的年轻女子似乎看破了红尘万丈,将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托付给自己最信任的、远在广州的闺中密友,而后便斩断青丝,隐入深山古寺,从此青灯古佛,再不过问凡尘事。

季夏自小便在广州长大,养父母待她视如己出,极尽疼爱。

她懵懂的童年记忆里,是珠江畔湿暖的风,是老城区骑楼下的凉茶铺,是粤语软哝的童谣。养母总会带她去沙面岛,看那些斑驳的西式老建筑,在榕树的气根下买一碗糖水。那些日子,温暖而湿润,仿佛一切都包裹在柔光里。

稍长一些,因养父的工作变动,举家迁至香港。

她在维港的繁华流光里度过了少女时代,接受着国际学校的教育,习惯了口音混杂的英语和粤语,穿梭于半山的公寓楼与中环的霓虹之间。

然而,她总隐隐察觉自己与周围同学有着微妙的不同——她们的相册里塞满了三代同堂的合影,能清晰地说出祖父祖母的故事,而她没有一张完整的全家福,对“根”与“故乡”的概念模糊不清,像一株漂萍。只在深夜,偶尔听见养父母卧室门缝下漏出压低的交谈声,碎片般的词语飘来:“北京”、“沈家”、“那孩子”、“可怜的妈妈”……她知晓养父母深爱她,不忍用残酷的往事刺痛她,她便也配合地从不深究,只将那点身世的迷惘与隐约的酸楚,悄悄压在心底,成了缄默的心事。

直到这个夏天,一道电话划破了香港惯有的潮湿空气。

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,夕阳正将维多利亚港染成熔金般的颜色,游轮的汽笛声遥远而沉闷。季夏刚结束兴趣班的课程,回到家中。电话铃响起时,她正从冰箱里取出冰镇柠檬水,水滴顺着玻璃瓶身滑下,在米色大理石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。

林韵接起电话,起初是惯常的温和问候,随后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。季夏看见养母的背脊微微僵硬。客厅里空调的冷气呼呼吹着,却莫名让她打了个寒颤。

京城的爷爷,那位在她认知里仅存在于养父母只言片语中的、威严而疏远的老人,年事已高,身体骤然不好了。

电话是管家打来的,措辞恭敬而疏离,但最后那句“老爷子想见见孙女”却异常清晰,透过听筒,连站在三米外的季夏都隐约听见了。

或许是病中易生感慨,或许是迟来的愧疚,他终于想起了远在岭南的、身上流着一半沈家血脉的孙女,做主下令,要将她接回京城。

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
电话里甚至提到了具体的安排:八月前抵京,住进沈家老宅,转入北京最好的中学——仿佛她的人生是一盘已经布好局的棋,只等着棋子自己走到既定位置。

养父季知河对于爱女远行,第一时间反对。

那晚的餐桌气氛格外滞重。母亲做了季夏最爱的椒盐排骨和上汤菜心,但几乎没人动筷。

港岛夏夜的湿热黏在皮肤上,窗外流光被百叶窗割成细条,明明灭灭地映在季知河紧锁的眉间。

季知河放下筷子,瓷碗与玻璃桌面轻碰出短促的脆响,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尖锐。

“北京太远。”他重复道,声音比平时低沉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,“不只是地图上的距离。那里冬天干冷刺骨,你从小在岭南湿热里长大,怎么受得住?连空气都带着沙尘,喉咙会不舒服。你记得你中二那年去北京交流,回来咳了整整一个月吗?”

他的目光落在季夏脸上,试图从她平静的表情里找到一丝抗拒或不安。季夏只是低着头,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,米粒一颗颗被分开,又聚拢。

“吃食更不合口味。”季知河继续列举,仿佛每多说一个理由,就能多一道挽留的屏障,“京城菜色重油重盐,点心也厚重,哪像这里的云吞面、煲仔饭、生滚粥,你脾胃娇惯惯了。北方的面食你吃不惯。”

他顿了顿,似乎觉得这些还不够有说服力,语气更急切了些,语速加快:“再者,夏夏也已拿到港大预录取资格,那是多少人求不来的。何必舍近求远,去打一场毫无把握的仗?高考是什么竞争强度你了解吗?千军万马过独木桥,你在香港受教育体系完全不同,过去怎么适应?”

每一句都是实实在在的担忧,像一层层柔软的茧,试图将女儿护在熟悉的天地里。

季知河说到最后,声音竟有些哽咽。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,此刻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女儿的父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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