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临看着电脑屏幕,没有抬头:“没有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江临终于放下一直假装打字的双手。手心全是汗。
下午两点五十分,手术准备区。
江临正在洗手消毒,动作机械而熟练:指尖,指缝,手掌,手背,手腕,前臂……每一寸皮肤都要彻底清洁。水温刚好,水流稳定,刷子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。
然后镜子里出现了另一个人。
许昭穿着绿色的隔离服,戴着帽子和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隔离服对她来说有点大,袖口卷了好几层,下摆几乎拖到地上。但她站得很直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洗手。
“看够了吗?”江临开口,声音通过口罩传出来有些闷。
“我在学习。”许昭说,“电影里医生洗手的镜头总是拍得很快,但实际上很慢,很细致。”
江临没有回应,继续洗手。三分钟后,他冲洗干净,用无菌毛巾擦干,然后戴上手套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像一场仪式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手术室里的灯光很亮,亮得几乎刺眼。病人已经麻醉,躺在手术台上,身上盖着绿色的无菌布,只露出需要手术的胸部区域。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,麻醉医生坐在床头,护士在准备器械。
江临走进去,整个手术室的气场瞬间变了。他不再是会议室里那个刻薄的男人,而是一个冷静、专业、掌控一切的主刀医生。
“手术开始。”他说。
许昭站在观摩区,隔着玻璃看着里面。她本来带了相机,但被江临禁止了——“手术室不是片场。”他说得毫不留情。
但她不需要相机。眼前的画面已经足够震撼。
江临的手很稳。手术刀划开皮肤的瞬间,几乎没有声音,只有一条笔直的红线慢慢绽开。然后是分离组织,暴露胸腔,找到病变的血管……每一步都精确得像钟表运转。
许昭看过很多手术视频,也请教过医学顾问,但没有任何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一幕的真实。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味,有电刀烧灼组织的焦味,有各种药水的混合气味。监护仪的滴答声,器械碰撞的轻微响声,医生们简短的交流声——这一切构成了手术室特有的氛围。
而江临,是这一切的中心。他很少说话,但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。偶尔遇到复杂的情况,他会停下来思考几秒,然后继续。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护士会及时帮他擦掉。
许昭忽然想起大学时,江临在解剖实验室的样子。那时的他也很认真,但比现在……柔软。现在的江临像一把淬过火的手术刀,锋利,冰冷,完美。
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。结束时,江临缝完最后一针,剪断缝合线,动作依然干净利落。
“手术结束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脱下沾了血的手套,走出手术室。经过许昭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。
“看够了吗?”还是那句话。
许昭点头,声音有些哑:“很震撼。”
“这只是普通手术。”江临说,“如果你连这个都觉得震撼,那后面的拍摄会很困难。”
“我不怕困难。”许昭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,怎么样才能拍出这种感觉。”
江临看着她,眼神在手术灯下有些深不可测:“你想知道?”
“想。”
“好。”江临突然伸手,拉住她的手腕,“跟我来。”
他把许昭带到了器械准备室。这里摆满了各种手术器械:手术刀、剪刀、钳子、缝线……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江临拿起一把手术刀,塞进许昭手里:“握住。”
许昭下意识地握紧。刀柄很凉,很沉。
“这是标准执刀姿势。”江临的手覆盖在她手上,调整着她的手指位置,“拇指和中指捏住刀柄,食指抵住刀背。这样切割时才能稳定。”
他的手掌很大,完全包裹住她的手。温度透过两层手套传过来,有些烫。
“现在,”江临带着她的手,在空中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,“想象你在划开皮肤。力度要均匀,方向要准确,不能犹豫。”
许昭跟着他的动作。手术刀在空中划过,带起微弱的气流。
“很好。”江临松开手,“现在你自己试试。”
许昭尝试着重复刚才的动作。但没了江临的引导,她的手有些不稳。
“不对。”江临皱眉,“手腕太僵。放松。”
他又一次握住她的手,带着她做动作。这次,他的身体几乎贴在她背后,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,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。
“江临……”许昭轻声说。
“别说话。”江临的声音就在她耳边,“专注。”
他们就这样练习了十几分钟。许昭的手渐渐找到了感觉,动作越来越流畅。
“可以了。”江临终于放开她,“你学得很快。”
许昭转过身,发现他们离得很近。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能数清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。
“江医生,”她忽然笑了,“你教得这么认真,不怕我学会了抢你饭碗?”
江临也笑了——不是冷笑,是真的笑,虽然很淡:“你抢不走。”
他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:“明天早上八点,第一场手术戏。我要看到你用刚才学的姿势。如果不对,我会喊停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许昭说,“江老师。”
这个称呼让江临愣了一下。大学时,许昭也这么叫过他,在他给她补课的时候。
他没有回应,转身离开了。
许昭看着他的背影,握紧了手中的手术刀。刀柄上,还残留着江临手掌的温度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半,拍摄现场。
手术室被改造成了片场——当然,不是真正的手术室,是医院提供的一个备用手术室改造的。灯光、摄像机、轨道、监视器……各种设备挤满了空间。
许昭正在给演员讲戏。演主刀医生的是一线男星陈默,三十出头,演技不错,但医学知识为零。
“陈老师,您握住手术刀的姿势要这样……”许昭示范着昨天江临教她的动作。
陈默学得很认真,但动作还是生硬。
“许导,这样对吗?”
“手腕再放松一点。”许昭握住他的手调整,“对,就是这样。”
就在这时,江临走了进来。他已经换上了白大褂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。
“早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现场所有人都看向他。几个女工作人员小声议论:“那就是江医生?好帅啊……”
许昭松开陈默的手,走到江临面前:“江医生早。我们正在准备。”
江临看了一眼陈默手里的手术刀:“姿势不对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:“不对吗?许导刚教的。”
“她教错了。”江临走过来,直接从陈默手里拿过手术刀,“拇指和中指的位置要更靠近刀柄前端,食指不能抵得太用力。”
他示范了一遍,动作比许昭标准得多。
陈默佩服地点头:“江医生真专业。”
许昭站在旁边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但她不得不承认,江临的动作确实更精准。
“好,按江医生说的来。”她对陈默说。
拍摄开始了。第一场戏是手术开场,陈默要完成从洗手到执刀的一系列动作。
“Action!”
陈默按照练习的动作开始表演。他的台词很好,表情到位,但执刀的姿势……还是不太对。
“Cut!”许昭喊停,“陈老师,手腕,手腕再放松一点。”
又拍了几条,还是不行。陈默开始有点急躁:“许导,我已经很放松了……”
许昭也很急。这场戏很重要,是男主角的专业形象首次亮相,必须完美。
“我来。”江临突然说。
他走到陈默面前:“看着我做。”
他重新示范了一遍,每一个细节都解释清楚:“执刀的时候,想象这不是刀,是你手指的延伸。你不是在用工具,是在用手直接接触组织。”
陈默跟着学,这次好多了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许昭说。
这次拍得很顺利。陈默的动作虽然比不上江临,但已经有七八分像了。
“好!这条过了!”许昭松了口气,“休息十分钟,准备下一场。”
休息时间,许昭走到江临身边:“谢谢。”
江临正在看监视器里的回放,闻言头也不抬:“不用谢。我只是不想看到我的专业被糟蹋。”
这话说得难听,但许昭已经习惯了。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监视器,画面里陈默的动作确实标准了很多。
“江临,”她忽然说,“你能不能……当替身?”
江临转头看她:“什么?”
“手替。”许昭解释,“有些特写镜头,需要非常专业的手部动作。陈默的手很漂亮,但不够专业。你的手……”
她看向江临的手。那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:修长,骨节分明,皮肤很白但能看到清晰的血管纹路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。
“你的手,才是真正的外科医生的手。”许昭说,“如果用你的手当替身,特写镜头会非常真实。”
江临沉默了几秒:“这是违反规定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昭说,“但为了艺术效果……拜托了。”
她说“拜托了”的时候,眼睛看着江临,眼神里有种他熟悉的光芒——那种为了想要的东西可以不顾一切的疯狂光芒。
五年前,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,说“死亡是最美的长镜头”。
五年后,她用同样的眼神,说“拜托了”。
江临移开目光: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拍摄继续。下午是一场重头戏:心脏手术。虽然用的是道具,但场面要做得真实。
陈默站在手术台前,旁边站着扮演助手的演员。许昭在监视器后指挥:“三号机推近,给手部特写……好,开始!”
陈默拿起手术刀,做出切割的动作。但他的手腕角度不对,动作也有些犹豫。
“Cut!”许昭再次喊停,“江医生?”
江临走过来,直接站到陈默的位置上:“看好了。”
他拿起手术刀,做了个切割的动作。手很稳,角度精准,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千百遍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他问陈默。
陈默点头,但眼神有些复杂——他可能感觉到了,无论怎么练习,他都达不到江临那种专业水准。
又拍了三条,还是不行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整个剧组的气氛开始紧张。
许昭咬了咬牙,走到江临面前:“江医生,就当帮我一个忙。手替,就几个镜头。”
江临看着她。许昭的额头上都是汗,几缕头发粘在脸颊边,眼神里有焦急,有恳求,还有那种不肯认输的倔强。
他忽然想起,大学时有一次,许昭拍短片遇到技术问题,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,说“江临,帮帮我”。
那时他帮了。
现在呢?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只有手。”
许昭的眼睛瞬间亮了:“谢谢!”
于是,江临成了陈默的手替。拍摄手部特写时,他站在手术台前,戴着无菌手套,完成各种专业动作:执刀、缝合、打结……
摄像机推得很近,能拍到他手背上细微的汗毛,能拍到他手指关节的起伏,能拍到他手腕转动的每一个角度。
许昭在监视器后看着,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江临的手,比她记忆中更美了。那种美不是柔弱的精致,而是一种充满力量的精准。每一根手指都像有自己的意志,能完成最复杂的任务。
“好……这条太棒了……”她喃喃自语。
拍摄进行得很顺利。江临虽然是第一次面对摄像机,但表现得出奇自然——他不是在表演,就是在做自己每天都在做的事。
休息时,工作人员聚在一起小声议论:
“江医生的手也太好看了吧……”
“而且好专业啊,一看就是真医生。”
“他和许导什么关系啊?感觉怪怪的……”
这些议论,许昭听到了,江临也听到了。但他们都没有回应。
下午五点,当天的拍摄结束。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,演员们去卸妆。
许昭走到江临面前:“今天真的谢谢你。没有你,我们拍不完。”
江临正在摘手套,动作很慢:“不用谢。我也是在维护医学的专业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昭说,“但还是谢谢你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晚上……一起吃个饭?就当感谢你。”
江临抬头看她:“不了。我还有病历要写。”
“哦。”许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眼神黯淡了一下,“那……明天见。”
她转身要走,江临突然开口:“许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团队里,有人在偷**花絮?”江临问。
许昭愣了一下:“应该有吧。宣传需要。”
“让他们别拍我。”江临说,“我不想出现在任何视频里。”
“好,我会提醒他们。”许昭说。
但已经晚了。
那天晚上,一段三十秒的视频在微博上流传开来。视频里,江临站在手术台前,手部特写清晰得能看到指纹。他正用专业的手法缝合“伤口”,动作行云流水。视频配文:“医疗剧拍摄现场,真正的医生手把手教学,这专业度绝了!”
视频很快火了。转发量迅速破万,评论里一片尖叫:
“这手!我死了!”
“是演员吗?还是真医生?太帅了吧!”
“性张力拉满!禁欲医生什么的我可以!”
“有人扒出来了吗?这是哪家医院的医生?”
许昭看到视频时,已经是晚上十点。她立刻给宣传组打电话:“谁拍的?不是说了不能拍江医生吗?”
“许导,可能是哪个工作人员偷**的……现在删也晚了,已经传开了。”
许昭挂断电话,揉着太阳穴。她知道江临不喜欢曝光,这下完了。
果然,几分钟后,江临的电话来了。
“许昭,”他的声音很冷,“解释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许昭立刻道歉,“是工作人员**的,我已经在联系删除……”
“删除?”江临冷笑,“已经上热搜了,怎么删?”
许昭打开微博,果然,#禁欲医生手把手教导演#已经爬到热搜第十七位。点进去,全是那段视频的各种剪辑版,还有各种二次创作。
“我会处理。”许昭说,“给我点时间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江临说,“从明天开始,我不会再参与拍摄。”
“江临!”
“这是我的决定。”江临挂了电话。
许昭听着电话里的忙音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但她觉得一片黑暗。
五年前,她用一个短信结束了他们的关系。
五年后,她用一个视频,可能又要失去他。
不。
她站起来,拿起包冲出房间。
这一次,她不能再让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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