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海”这两个字,像两颗平平无奇的石子,被我轻轻地投入了这间死水般的面试间。
起初,没有激起任何波澜。
孙鹏脸上的表情,是一种混杂着荒谬和不耐的困惑。
「江海?江河湖海的江海?」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,随即那股嘲讽的劲头又上来了,「名字倒挺大。行了,我知道了,江先生。你可以走了。」
他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,准备送客。
在他看来,这场闹剧该收场了。一个大专生,一个包工头的儿子,在他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。
他甚至没再看我一眼,那种无视,是比任何言语都更深重的蔑物。
然而,就在他伸手准备去按桌上的内线电话,叫助理送下一位面试者进来时,他的动作,突然僵住了。
“江海……”
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,嘴里无意识地、低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。
他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,镜片后的眼神开始变得飘忽,似乎在记忆的深处疯狂地搜索着什么。
这个行业里……
江海……
包工头……
一个个关键词,像散落的拼图,在他的脑海里飞速地组合。
突然,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。
整个人猛地一震,身体瞬间绷直,瞳孔在刹那间剧烈收缩。
他抬起头,死死地看向我,那眼神里不再是轻蔑和嘲讽,而是一种……难以置信的惊恐。
「你……你说你爸叫什么?」他的声音变得干涩、沙哑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「江海。」我平静地重复了一遍,看着他脸色的变化,就像在欣赏一出精彩的变脸戏。
「哪个江?哪个海?」他追问道,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,双手撑在桌面上,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个出来。
「长江的江,海洋的海。」
轰!
这几个字,仿佛一柄无形的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孙鹏的神经上。
他的脸,“唰”的一下,血色全无,变得像A4纸一样惨白。
额头上,细密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,顺着他光洁的额角,滑向那副精致的金丝眼镜。
他撑在桌面上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,带动着桌上的水杯,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。
「不……不可能……」他喃喃自语,眼神涣散,“江海……江爷……他……他怎么会有个这么大的儿子……而且还是……大专……”
他的世界观,在这一刻,似乎被彻底打败,然后轰然倒塌。
在这个城市的建筑圈子里,尤其是在那些真正干活的、跑一线的工程师和施工队眼里,“江海”这个名字,就是一块活的招牌,一个活的传奇。
他不是什么上市公司董事长,也不是什么西装革履的总裁。
他就是个包工头。
一个从最底层的钢筋工干起,靠着过硬的技术、不要命的胆魄和说一不二的信誉,一步步统一了这座城市大大小小数百个施工队,成为地下“施工总调度”的男人。
开发商怕他,因为他敢因为质量问题当场掀桌子,让几千万的工程停摆。
总包方敬他,因为只要有他在,再难的工期、再复杂的工艺,他都能给你摆平。
下面的工人们服他,因为他从不拖欠一分钱工资,谁家有难处,他真金白银地往上砸。
他本人,小学没毕业,满口糙话,烟不离手。
他最看不起的,就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指手画脚、偷工减料、欺压工人的“文化人”。
他有一个绰号,在那些老一辈的建筑人嘴里流传——“活阎王”。
而他最出名的一件事,就发生在一年前,在“腾飞建设”承建的另一个项目上。
当时的项目经理,为了赶工期,也为了捞油水,用了一批不达标的水泥。
这件事,被江海知道了。
据说,那天江海一个人,单枪匹马地冲进了项目部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抓着那个项目经理的领子,把他按在了一桶刚搅拌好的混凝土里。
然后,指着他的鼻子说:「你敢用这玩意儿盖楼,我就敢用这玩意儿给你当坟!我江海手底下盖的楼,要是出了事,我拿命来填!你呢?」
那件事闹得很大,最后是“腾飞建设”的董事长亲自出面,赔礼道歉,开了那个项目经理,才把事情压下去。
而那个被开掉的项目经理,据说在这个行业里,彻底消失了。
想到这里,孙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
因为他现在负责的“云顶天幕”项目,前段时间,为了弥补一个他自己决策失误造成的成本超支,也偷偷换了一批供应商……
他看着我,就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讨债鬼。
我脸上的平静,在他眼里,变成了“活阎王”江海那种标志性的、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我的大专学历,在他眼里,不再是笑话,而是江海那种“老子不信文化人”的家风延续。
我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个最危险的信号。
「你……你是江爷的……公子?」孙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连称呼都变了。
我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我只是端起那杯水,又喝了一口,然后慢悠悠地问他:「孙总监,现在,我们能继续聊聊我的能力,配不配得上贵公司的岗位了吗?」
这句话,像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,从椅子上滑了下来,半跪在地上,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口袋里的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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