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,我出院了。不是痊愈,只是指标暂时“符合捐献者调养要求”。陆辰派车把我送回那栋位于半山、奢华却空旷的别墅。
我的东西大部分还在主卧,但佣人已经把日常用品挪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客房。理由是:“您需要静养,主卧人来人往,不方便。”
人来人往。指的是他会带苏雨薇回来“商量治疗细节”,或是“补充营养”。
我没有反对,安静地住进客房。房间很大,朝北,即使白天也光线晦暗,有股久未住人的清冷霉味。窗外能看见后院精心修剪的草坪和泳池,碧蓝的水面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陆辰更忙了,但每天准时回来吃晚饭。如果苏雨薇在,他会亲自下厨做几道她喜欢的清淡菜式。餐厅时常飘着她的轻笑和他低沉的回应。
我通常在房间吃单独送来的病号餐。寡淡,无味。
苏雨薇身体似乎真的不好,脸色总带着楚楚可怜的苍白。她来别墅越来越勤,有时是“调理”,有时是来拿陆辰新买的珠宝包包,有时就只是坐坐,以女主人的姿态指挥调整窗帘颜色,或是抱怨玫瑰品种不够稀有。
她每次来,总会“顺路”到我房间“探望”。倚在门口,像只骄傲的孔雀,审视角落里的我。
“云舒姐,气色好多了。”她笑吟吟,目光扫过我身上的旧家居服,“阿辰特意请了陈师傅给你做药膳,要多吃点,身体养好了,才能帮我呀。”她把“帮我”咬得格外亲昵。
“阿辰昨天给我拍了条格拉夫钻石项链,我说太贵重,他非送不可,说是给我压惊。”她抚摸着颈间璀璨的新项链,语气甜蜜又无奈,“他呀,总是这么紧张我。云舒姐,你不会介意吧?”
我低头翻着枯燥的医学杂志,头也不抬:“他的钱,爱给谁花给谁花。”
她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恢复:“云舒姐真大度。不过也是,毕竟……很快就不是了,对吗?”她意有所指,语气轻快。
我没应声。
她也不在意,欣赏够我的沉默才离开。空气中留下浓郁的、带着侵略性的香水味。
偶尔在楼梯转角或走廊,我会撞见他们。有时他小心扶着她,低声叮嘱注意台阶;有时她靠在他肩头,微微蹙眉说头晕,他便立刻让她坐下,亲自去倒温水。
他的温柔、紧张、细致,全都给了她。对我,只有例行检查时的几句问话:“今天怎么样?”“抽血结果出来没?”“按李医生说的做。”
我们之间,除了骨髓移植,再无话可说。
直到那天下午,我无意中听见书房里的谈话。门虚掩着。
“……阿辰,我还是怕。虽然云舒姐答应了,可手术总有风险……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陆辰的声音低沉而坚决,“薇薇,相信我。李医生是权威,方案万无一失。沈云舒那边,我会处理好。她必须捐,也必须平安无事地捐。我决不会让你有事。”
“可是……这样对云舒姐,是不是太不公平了?她毕竟是你妻子……”
“妻子?”陆辰嗤笑一声,那笑声里的冰冷和淡漠让我站在门外,浑身血液冻住,“薇薇,有些事你不用知道。你只要记住,现在、将来,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。其他任何人、任何事,都可以为此让路。”
“阿辰……”苏雨薇的声音感动哽咽。
“别哭,乖。”他声音柔和下来,带着疼惜,“等你好了,带你去冰岛看极光,你不是一直想去吗?”
“嗯!”
我悄无声息地退开,回到冰冷的房间。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。**着门板滑坐下去,抱住膝盖。
原来,这就是“处理好”。
原来在他心里,“妻子”这个身份,连我这个人,早已被归为“其他任何人、任何事”,可以随时为他心上人“让路”。
心口后知后觉地传来绵密尖锐的刺痛。我用力按住胸口,张着嘴,发不出声音。
也好。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,也碎了。
分房睡的事很快不再是秘密。佣人看我的眼神从谨慎变得同情,甚至隐约轻慢。一个即将被扫地出门、从未得到丈夫真心的“前太太”,不值得巴结。
家庭医生李医生每周来两次,监测指标,调整营养方案。他专业、严谨,话不多,但偶尔看我的目光复杂,像怜悯,又像欲言又止。
陆辰不再单独见我,所有关于捐献的沟通都通过李医生或助理传达。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为苏雨薇奔波的世界里,眉眼疲惫,但对苏雨薇的温柔耐心仿佛取之不尽。
苏雨薇来的更勤了,俨然半个主人。她甚至开始插手我的饮食,换成更“造血”但味道古怪的食谱,或建议陆辰把后院我偶尔坐坐的玻璃花房改成“疗养休闲区”。
“云舒姐反正也用不了多久了,不是吗?”我亲耳听见她在花园里,用天真又残忍的语气对管家说,“以后这里,我和阿辰夏天可以喝下午茶,多好。”
管家唯唯诺诺。
我站在二楼窗帘后,看着阳光下她明媚张扬的笑脸,心底一片死寂的麻木。
就在我以为这种窒息的日子会持续到手术那天时,一个意外的人出现了。
那天李医生刚走,佣人说有姓周的客人找我。
我疑惑地下楼,看到客厅里站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,浅灰色大衣,深色围巾,侧脸干净利落,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,斯文儒雅,却有种疏离感。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看到我时,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怔,随即浮现温和关切的笑意。
“云舒,”他开口,声音清润,“好久不见。”
是周屿白。我大学时的学长,也是曾热烈追求过我、却被我因陆辰拒绝的人。毕业后他出国深造,我们断了联系。
“学长?”我惊讶,更窘迫。这副苍白病弱的模样,实在不是故人重逢该有的样子。
“听说你的事,正好回国处理些事情,就来看看。”他语气自然得像我们昨天才见过,目光快速扫过我的脸,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,“脸色这么差,瘦了这么多。陆辰就是这么照顾你的?”
最后那句话,声音微微沉下去,透出冷意。
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客厅陷入短暂沉默。佣人远远站在餐厅入口张望。
就在这时,别墅大门开了,陆辰带着一身秋寒进来,身后跟着巧笑倩兮的苏雨薇。两人似乎刚从外面回来,苏雨薇手里还拎着几个奢侈品牌的购物袋。
看到客厅里的周屿白和我,陆辰的脚步顿住了。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,目光锐利如刀,先扫过周屿白,最后落在我身上,眼神深沉难辨。
苏雨薇也看到了我们,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更甜美。她松开挽着陆辰的手,轻盈上前,目光在周屿白身上转了一圈,带着审视和好奇。
“阿辰,有客人呀?”她声音柔柔地问。
陆辰没理她,盯着周屿白,语气是惯常的冷漠,但细听之下多了一丝紧绷:“周先生?稀客。怎么找到这里来的?”
周屿白转过身,面对陆辰,神态从容,甚至笑了笑:“陆总,打扰了。我和云舒是旧识,听说她身体不适,过来探望。”
“旧识?”陆辰嘴角扯出没温度的弧度,“倒没听云舒提起过。”
“可能她觉得,没什么提起的必要。”周屿白接得自然随意,却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。
陆辰脸色沉了一分。他迈步过来,不动声色地站到我和周屿白之间,隔开了我们。这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动作,让我和周屿白都微微一愣。
“云舒需要静养,不方便待客。”陆辰声音不高,却不容反驳,“周先生的心意领了,请回。”
周屿白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,他没反驳陆辰,而是看向我,语气依旧温和:“云舒,好好休息。我改天再来看你。”他从大衣内侧口袋拿出名片,绕过陆辰递到我面前,“我的联系方式,有任何需要,随时找我。”
他手指修长干净。我迟疑了一下,在陆辰愈发冰冷的注视下,接过了那张质地硬挺的名片。
“谢谢学长。”
周屿白笑笑,不再看陆辰和苏雨薇,对我点点头,转身从容离去。
客厅里剩下我们三人,空气凝滞。苏雨薇看看陆辰,又看看我,眨了眨眼,忽然“噗嗤”笑出声。
“阿辰,你刚才好严肃。”她走过去重新挽住陆辰,娇嗔道,“云舒姐有朋友探望是好事嘛。这位周先生一表人才,对云舒姐也很关心呢。”
她话说得天真,却像在平静水面投下石子。
陆辰没理她,目光一直锁在我脸上,或者说,锁在我手里那张名片上。那眼神复杂得可怕——审视,怒意,还有一种近乎阴鸷的冷。
“朋友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沈云舒,你什么时候有这么‘关心’你的朋友了?还找到家里来?”
语气里的质疑和讽刺毫不掩饰。
我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第一次,我没有躲闪。心底那片死寂的麻木,被什么东西撬动了一角,涌上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自暴自弃的叛逆。
“怎么,”我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陆总规定我不能有朋友?还是说,在捐骨髓之前,我连见谁的资格都没有?”
陆辰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顶撞他,尤其是在苏雨薇面前。他下颌绷紧,额角青筋跳动。
苏雨薇适时出声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打圆场:“阿辰,别生气,云舒姐可能心情不好。周先生也许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呢。”
“普通朋友?”陆辰冷笑,目光像冰锥刺向我,“沈云舒,我不管他是谁。手术前,你最好安分点。别忘了你答应过什么。”
他说完,不再看我,揽着苏雨薇的肩膀转身上楼。苏雨薇回头飞快瞥我一眼,那眼神里分明有一丝得逞般的、轻飘飘的笑意。
我独自站在空旷冰冷的客厅中央,手里那张名片边缘硌得掌心发疼。
周屿白的出现,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。或许激不起浪花,但那细微的涟漪让我意识到,这潭水,还没彻底结冰。
周屿白的探望像石头投入深潭,表面平静,底下暗涌只有身处其中才能感受。
陆辰对我的态度变得难以捉摸。他不再仅仅是冷漠和公事公办,偶尔投来的目光里多了锐利的审视,像在评估物品是否出现了瑕疵。他没有明确禁止我与外界联系——或许觉得没必要,或许自信我翻不出风浪——但显然加强了“关注”。我房间的内线电话有时深夜突然响起,接起来只有沉默,或佣人含糊地说“先生问您休息了没”。客房里那台旧笔记本电脑,某天开机后浏览器历史记录被清空得一干二净。
这些细微的、无声的控制,像密不透风的蛛网,慢慢缠绕。
与此同时,苏雨薇的存在感日益增强。她几乎以别墅为家,用娇嗔、“需要”和无处不在的痕迹,挤压我所剩无几的空间。她开始对“我的”捐献表现出超常关心,常以“了解进程”为由旁听李医生与我的沟通,甚至插嘴提出基于“听说”或“查资料”的“建议”,比如是否用更激进的促造血药,或将捐献日期提前。
“阿辰,我这几天心慌,睡不好。”她会在晚饭时蹙着精心描画的眉,柔弱无骨地靠在陆辰肩头,“李医生说云舒姐指标稳定,能不能……稍微快一点?我真怕等下去有变故。”
Copyright © 2019-2020 www.lvzhihome.com 绿植小说网 All rights reserved 辽ICP备202301114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