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早饭刚吃完，院子里就热闹了起来。

大嫂田春香和二嫂李麦苗端着洗好的碗筷过来灶台边收拾，两个嫂子都是实诚人，看到钱满月，都笑着打招呼。

“小姑子醒啦？昨天晚上雅雅没闹吧？我家那两个小子，昨天晚上还说要跟小表弟小表妹玩呢。”田春香性子爽朗，一边刷碗一边说，她生的双胞胎儿子钱向光和钱向明，今年五岁了，正是皮的时候，但是最听钱满月的话。

二嫂李麦苗性子温柔，手里拿着刚纳了一半的鞋底，笑着说：“小姑子要是去县里，要是缺布票或者粮票，就跟嫂子说，嫂子这里还有点攒下来的，你拿着用，给孩子们买点糖吃。”

钱满月心里暖烘烘的，笑着摇了摇头：“谢谢嫂子，我这里还有票，够用了。等我从县里回来，给侄子侄女们带水果糖吃。”

“哎呀，给孩子们花那钱干啥。”两个嫂子连忙摆手，但是眼里都带着笑意。

这一大家子，虽然穷，住的是连在一起的土坯房，吃的是红薯玉米面，但是从来没有因为钱和票红过脸，更没有因为她这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小姑子闹过矛盾。

这也是钱满月敢放心去吉林的底气之一。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，她还有娘家这个退路。

大哥钱立勇已经把家里的独轮车擦干净了，绑上了两个厚垫子，又去屋里拿了两件厚棉袄放在车上，对着钱满月喊：“满月，收拾好了没？咱们得赶紧走，去晚了村口的拖拉机就走了，就得走着去县里了，那得走大半天。”

“来了大哥！”钱满月应了一声，回屋看了看三个还在睡的孩子，给他们掖好了被角，又跟娘嘱咐了几句，让她帮忙看着孩子，就拿上自己攒的钱和布票、粮票，跟着大哥出了门。

村口的拖拉机是公社里去县里拉货的，开车的是同村的老叔，看到他们兄妹俩，笑着挥了挥手：“立勇，满月，去县里啊？快上来，刚好要走了！”

“哎，谢谢老叔！”钱立勇先把钱满月扶上了拖拉机的后斗，自己也跳了上去，找了个稳当的位置坐下。

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，顺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县里开，风刮得人脸疼，但是钱满月的心里却越来越亮堂。

她坐在拖拉机的后斗里，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小说里的细节，确认自己没有记错。

那张报纸，1972年1月的军区日报，头版就是马长军的专访，标题是《战斗英雄马长军：不畏艰险，为国争光》，下面配着他穿着军装的照片，还有他所在的部队番号和驻防地址。

只要找到这张报纸，一切就都稳了。

拖拉机晃悠了三个多小时，中午十一点多，终于到了县里。

钱立勇先跳下车，又扶着钱满月下来，挠了挠头问：“满月，咱们先去哪？先去邮局？还是先去百货大楼买东西？”

钱满月定了定神，开口说：“大哥，咱们先不去邮局，也不去百货大楼。我想先去废品收购站一趟。”

“废品收购站？”钱立勇愣住了，一脸的不解，“去那干啥？那地方全是破烂，脏得很，咱们去那干啥？”

钱满月早就想好了说辞，笑着说：“大哥，我之前听公社的老师说，废品收购站里有很多旧报纸旧书，我想去看看，能不能找点高中的课本，还有毛主席的书，平时没事的时候看看，也能多学点东西。

再说了，报纸上说不定还有部队的新闻，能看看能不能找到长军的消息呢。”

这话合情合理，钱立勇一下子就信了。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，高中毕业，平时就爱看书，不像别的农村妇女，就知道家长里短。

而且一听说能找马长军的消息，他立刻就点了头：“行！那咱们就先去废品收购站！大哥知道地方，我带你去！”

钱立勇在县里打过工，路熟，带着钱满月七拐八绕，没一会儿就到了县里的废品收购站。

收购站里堆得满满当当的，全是废纸壳、旧瓶子、废铜烂铁，还有一摞一摞捆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和旧书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
看大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，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，看到他们进来，抬起头问：“你们俩干啥的？卖废品啊？”

钱满月赶紧走上前，笑着跟大爷打招呼：“大爷您好，我们不是来卖废品的。我想跟您打听一下，您这里有没有旧报纸？就是军区的那种日报，今年的，我想找几张看看。”

大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看她斯斯文文的，不像坏人，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钱立勇，摆了摆手说：“有，里面那摞，靠西边的，全是这两年的旧报纸，你们自己去翻吧，别给我弄乱了就行，翻完了还按原来的样子摞好。”

“哎！谢谢大爷！太谢谢您了！”钱满月连忙道谢，拉着大哥就往里面走。

西边的墙角堆着十几摞旧报纸，捆得严严实实的，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。

钱立勇赶紧上前，把最上面的几摞搬下来，对着钱满月说：“满月，你别动手，灰大，脏，大哥给你拆，你就在旁边看，要哪一摞的，大哥给你翻。”

说着，他就拿出随身带的小刀，把捆报纸的绳子割开，一摞一摞地翻了起来。

钱满月也没闲着，蹲在旁边，一起翻找着。

1972年3月的、2月的……时间一点点往前推，她的心跳越来越快，手心都冒出了汗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太阳慢慢往西偏，两个人翻得满头是灰，脸上、手上全是黑的，翻了快两个小时，地上堆了一大堆翻完的报纸，还是没找到1972年1月的军区日报。

钱立勇翻得胳膊都酸了，看着妹妹越来越着急的脸，安慰道：“满月，别急，慢慢找，肯定在这呢，咱们一摞一摞翻，总能找到的。”

钱满月咬了咬唇，点了点头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不能急。

一定在这里。

小说里清清楚楚写了，这篇专访是1972年1月15日刊登的，只要找到这天的报纸，就能找到马长军的消息！
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伸手搬过了最里面的一摞报纸，这摞报纸压在最下面，绳子都有点发霉了。

钱立勇赶紧过来，帮她把绳子割开，翻开了最上面的一张。

1972年1月10日，军区日报！

找到了！就是这个！

钱满月的眼睛瞬间亮了，心脏砰砰直跳，伸手抢过报纸，一张一张地翻了起来。

1月10日、11日、12日、13日、14日……

翻到1月15日的那张报纸时，钱满月的手猛地顿住了。

报纸的头版头条，赫然就是那篇她找了好久的专访——《战斗英雄马长军：不畏艰险，为国争光》！

标题的下面，配着一张黑白照片。

照片上的男人，穿着笔挺的军装，肩膀上扛着营长的肩章，身高腿长，五官硬朗，剑眉星目，眼神坚定，正是她等了三年的男人，马长军！

就算过了三年，就算只是一张黑白照片，钱满月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！

是他！真的是他！

钱满月的手指紧紧攥着报纸，指节都发白了，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，不是难过，是激动，是终于找到了方向的释然！

她往下看，报纸的正文里，清清楚楚地写着：“马长军同志，现任中国人民**驻吉省春城某部营长……”

长春！地址清清楚楚！

连部队的番号都写得明明白白！

找到了！她终于找到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