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喜欢的人?”
青黛嗤笑一声,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母亲倒是遇到了喜欢的人。有什么用?”
苗疆女子每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情蛊。
母亲有一颗,她自然也有一颗。
这蛊用在男人身上,男人根本忍不住。
中了蛊的男人,只有种蛊的女人才能解。
每三日必须欢好一次,否则蛊虫噬心,生不如死。
可半年后,蛊虫自解。
若半年内赢不来男人的心——便是她母亲的下场。
青黛不要男人的心。
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。
若是得了一个孩子,日后便衣食无忧。
一百两银子,够她花很久很久了。
若是真有孩子,这屋子她还能住下去,不至于漂泊无依、流离失所。
正想着,外头突然传来喧闹声,夹杂着女人的哭腔。
“怎么了?”
青黛抬眸。
阿紫忙道:“主子歇着,奴婢出去打听。”
话音刚落,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。
进来的是宋母房中的大婢女蓝芩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青黛,眼神里带着高高在上的鄙夷——仿佛她才是主子。
不过话说回来,青黛虽是姨娘,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半个奴婢。
“青黛姨娘还睡着呢?”
蓝芩皮笑肉不笑,“起来吧。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,姨娘居然睡得着?”
青黛知道自己的身份,不敢造次。
她缓缓起身,态度恭敬地微微俯身,语气极好:“还请姑姑告知,这是怎么了?我昨夜身子不适,早早睡下了,外头的事一概不知。”
蓝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催促道:“姨娘赶紧穿好衣服去大厅吧,夫人在等着呢。”
阿紫赶紧伺候青黛穿好衣裳,两人匆匆跟在蓝芩身后,往宋母的正厅赶去。
快到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宋母的屋子里几乎坐满了人。
离得虽不远,但她已瞧见其他姨娘脸上的悲凉。
青黛心口一紧,隐隐不安。
刚踏进门,便看见宋鹤亭的背影。
他背对着她,面朝宋母,嗓音清冷如霜:
“儿子看了这卷发卖文书,觉得并无不妥。有辱门风者,早该整治。母亲的做法,儿子没有异议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是儿子想起来,文书上应当还要添一位——府里那位青黛姨娘。不如一并发卖了去。”
话音刚落,青黛迈门槛的脚一顿。
好毒的男人。
“妾身参见主母。”
青黛的声音在宋鹤亭身后响起。
他身形一僵。
那一瞬,他有一种当众被剥了衣裳的羞耻感。
那是他的耻辱。
他缓缓转身,准备退下坐回原位,青黛却喊住了他:
“妾身参见公子。”
宋鹤亭脚步顿了半晌,沉默着回到自己位置上。
被她亲耳听见,他还是有些心虚。
毕竟后宅之事,他从前从不干涉。
况且公报私仇,有违君子之风。
可他刚听见青黛喊自己时,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。
那点愧疚,顿时消散干净。
他已经下定了决心。
这个女人,必须赶紧送走。
卖得越远越好。
他闭上眼睛捏住涨痛不已的额角。
那件事,就会被永远埋住。
再也不会有人知晓。
埋得越深,才能烂得越透。
“都坐下吧。”
宋母端坐在主位上,声音不疾不徐,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位姨娘。
她虽年过半百,却仍是大家闺秀的气度,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沉稳大气,常年礼佛养出的那份淡然,让她即便说着狠话,也像是在念经。
“我将你们都喊过来,是为了告知你们一件事情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拨动着腕间的佛珠。
“你们也知道,老爷恐怕就要不行了。原本,若是你们安分些,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我们宋府家大业大,也不是不能养着你们——你们毕竟都是老爷的姨娘,给你们一口饭吃,我不会计较这么多。”
她说这话时,声音淡淡的,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慈悲。
仿佛不是在处置一群女人,而是在施舍一顿斋饭。
“可你们——”
宋母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一个个的,也未免太心急了些。老爷前脚刚晕过去,后脚你们就要上赶着……”
“偷人”两个字,在她舌尖滚了滚,终究没有吐出来。
对于宋母这样的大家闺秀来说,那两个字太过粗鄙,羞于启齿。
她甚至不愿意让那等污糟事沾了自己的嘴。
她闭了闭眼,眉心微微蹙起,像是想起了什么脏东西。
再次睁开眼时,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然,只是语气重了几分:
“我们宋府,乃是诗礼簪缨、钟鸣鼎食之家。你们平日里头小打小闹也就罢了,可昨夜——你们一个个的和家丁小厮做那档子事,惊扰了老太太的休息。”
她顿了顿,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眼下,我也没法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。老太太发话了,说要把你们都卖了。否则,日后这府邸中乌烟瘴气的,玷污了我们宋府的门楣。”
话音刚落,厅中顿时哭成一片。
“求主母发发慈悲,别赶我们走啊!”
“求主母给我们一条生路吧!若是被发卖到妓院,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!”
“主母,我伺候老爷十几年了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!”
“主母……”
哭声此起彼伏,有的跪着往前爬,有的伏在地上磕头,有的抱着身边人的胳膊嚎啕。
那些平日里涂脂抹粉、争奇斗艳的姨娘们,此刻一个个狼狈不堪,妆花了,发散了,眼泪混着脂粉淌了满脸。
青黛站在人群里,没有哭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人跪地求饶的样子,目光越过她们,落在端坐在一旁的宋鹤亭身上。
他坐在那里,脊背挺直,面容清冷,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。
那些女人的哭声、哀求、绝望,落进他耳朵里,激不起半分波澜。
青黛忽然明白了。
原来他是想借着这个机会,彻底摆脱自己。
她心底漫上一丝凉意,随即又烧起一簇火。
那些女人还在哭。
有的已经哭得喘不上气,有的开始翻白眼,有的抱着宋母的腿不肯撒手。
蓝芩带着几个婢女上前拉扯,场面乱成一团。
青黛看着这满地狼藉,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哭喊,鼻尖是脂粉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她比谁都清楚,若是被卖去青楼,那日子比在薛府还要难过。
薛府再苦,不过是挨打挨饿;
青楼里,那是生不如死。
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
可就在她几乎要被淹没的那一刻,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宋鹤亭身上。
他端坐在那里,像一尊不染尘埃的玉像。
周围的哭喊、哀求、绝望,与他隔着整整一个世界。
青黛忽然笑了。
也许,事情还有转机。
也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炙热,宋鹤亭似有所感,转过头来,与她四目相对。
那双眼睛里,嫌恶几乎要溢出来。
青黛却笑得更深了。
宋鹤亭,你在清高什么?
你不过就是有一个好的出身而已。
怎么?
觉得我脏?
觉得我恶心?
既然如此——
那就把你拉下来好了。
也让你尝尝,什么叫做真正的地狱。
青黛恶趣味地想着。
真想撕开他那张被礼教堆满的脸,看看底下藏着什么。
他沉沦堕落的样子,该有多么有趣?
宋母被那些女人的哭声吵得头疼,轻轻按住太阳穴,皱起眉头。
她侧头看向身侧的蓝芩,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:
“扶我下去歇息吧。按照我早上交代的,将这件事情办妥。若是有不懂的,问问鹤亭——眼下老爷躺下去了,他是嫡子,理应担起责任来。”
蓝芩微微俯身,目光偷偷扫视了宋鹤亭一眼,低头应道:“是,夫人。”
无人看见,她低头的那一瞬,脸上掠过一抹绯红的薄晕。
宋鹤亭起身,随着宋母一道离开。
他的背影笔直,步伐沉稳,从头到尾,没有回头看过一眼。
身后,那些女人的哭声还在继续。
大厅里剩下的姨娘们,依旧在哭哭啼啼。
有的哭累了,瘫坐在地上,两眼发直;
有的还在小声抽泣,肩膀一耸一耸;
有的已经认了命,木然地跪在那里,像一具具没有生气的木偶。
青黛没有哭。
她只是站在人群里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看了一会儿,她转身,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“阿紫,”
她边走边吩咐,“去打听发卖的时间。”
阿紫应了一声,小跑着去了。
青黛回到屋里,刚坐下,阿紫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。
“主子,打听到了——发卖的时间,定在五日后。”
青黛点点头。
五日。
那刚好。
三日后,宋鹤亭就会来找她。
到时候,他就会知道,他离不开自己。
不用她想办法,他自己就会想办法让她留下来。
一想到这里,想到宋鹤亭到时候的表情,青黛就忍不住弯起唇角。
那一定很有趣。
Copyright © 2019-2020 www.lvzhihome.com 绿植小说网 All rights reserved 辽ICP备202301114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