蚀天命第1章

陆尘觉得，自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，就是三天前为了省下三块下品灵石，没买那个号称能“凝神静气、抵御心魔”的劣质香囊。

结果就是现在——他盯着手中扫把划过地面时，那缕从青石板缝隙里袅袅升起的、只有他能看见的淡灰色雾气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：

这破地方，连灰尘都成精了？还是灰霾妖？

更离谱的是，这灰气不仅他有，整个藏经阁一楼，放眼望去，到处都是。书架上有，古籍上有，甚至那个坐在门口打瞌睡、口水流到胸前的白胡子老头身上……也有。

区别只是浓度。老头身上的灰气淡得几乎看不见，而自己昨天刚还回去的那本《基础炼气诀详解》上，灰气浓得跟泼了墨似的。

“见鬼了……”陆尘嘀咕一声，揉了揉眼睛。灰气还在。不是眼花。

他，陆尘，青岚宗资深外门弟子，入职（被分配）藏经阁保洁岗位两年零三个月，修为稳定在炼气四层——俗称“天赋平平但胜在持久”——从未有过任何特殊天赋或奇遇。除了比较耐揍以及擅长用扫把赶走偷吃书页的“灵蠹虫”。

这突然多出来的“看见灰气”的能力，怎么看都不像好事。

尤其是联想到最近宗门里流传的小道消息：西峰那个天才弟子李师兄，闭关时突然浑身僵硬，皮肤泛起石质光泽，据说就是“浊熵侵体，石化前兆”。

浊熵，

这玩意儿陆尘只在宗门警告和老人家吓唬小孩的故事里听过。说是天地灵气里的“毒素”，吸多了会变石头人。

可那不是大能们才需要担心的遥远风险吗？他一个炼气四层，每月领的那点微薄灵气，够干啥？

“难道是我扫地太勤奋，吸了太多‘书香’？”陆尘腹诽，决定测试一下。

他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地将扫把伸向那本灰气最浓的《基础炼气诀详解》。扫把尖刚碰到书皮——

嗡！

一股细微但清晰的寒意顺着扫把杆窜上来，激得他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同时，那书上的灰气似乎……欢快地波动了一下，分出一缕，缠上了扫把头。

“**！”陆尘像被烫到一样甩开扫把。

扫把落地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门口打瞌睡的白砚老头咂咂嘴，含糊嘟囔：“轻点……书贵……赔不起……”

陆尘心脏砰砰跳，盯着地上的扫把。那缕灰气还缠在上面，但似乎淡了一点点？而他自己身上……他低头看看，没什么异常，但他有种隐约的、说不清的不适感，就像轻微感冒的前兆。

这灰气，能转移？能沾染？

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浮现：难不成，这满楼的灰气，就是所谓的“浊熵”？而这藏经阁里的书，尤其是那些被无数弟子翻来覆去修炼的入门功法，早就浸透了这玩意儿？弟子们修炼时，不仅吸灵气，也在不知不觉中吸着这灰气？

那自己这两年多，天天泡在这里……

陆尘冷汗下来了。他下意识看向门口的老头。老头身上的灰气淡得几乎透明。

为什么？因为他从不修炼？还是因为他有别的门道？

就在这时，阁楼楼梯传来脚步声，伴随着不耐烦的催促

“陆尘！死哪去了？二楼‘术法区’的‘净尘符’用完了，赶紧去杂物处领一批！耽误了刘师兄挑选术法，有你好看的！”

是掌管藏经阁一层的张执事。

陆尘瞬间换上招牌式的、带着点讨好和惫懒的笑容，捡起扫把：“来了来了！张执事，我这不是正在深刻清扫每一个角落，确保没有一只灵蠹虫能亵渎经典嘛！”

“少贫嘴！”张执事是个胖修士，头顶的灰气……嗯，浓度中等，像个冒烟的馒头。

他皱眉看着陆尘，“你脸色怎么这么白？偷懒了？”

“哪能啊！这是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，被智慧的光芒照耀得苍白！”

陆尘满嘴跑火车，脚下不停，朝门口溜去，“我这就去领净尘符！”

经过白砚老头身边时，老头忽然掀开一只眼皮，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，慢悠悠道：“小子，扫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，就别老拿着了。杂物处东墙角第三堆下面，有批‘沉铁木’的旧扫把，耐脏。”

陆尘脚步一顿。

沉铁木？那是一种很重、几乎不导灵气的木头，通常用来做低级法器的手柄或者某些建筑的基柱。做扫把？闻所未闻。

而且……老头怎么知道扫把“沾了东西”？

陆尘回头，老头已经又打起呼噜，仿佛刚才只是梦话。

这藏经阁，果然有问题。陆尘心里嘀咕，但脸上笑容不变：“谢白老指点！我这就去换把耐用的！”

走出藏经阁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陆尘眯起眼，看着来来往往的同门。果然，每个人头顶或身上，都缭绕着或多或少的灰气。修为高的，灰气往往更浓。几个匆匆走过的内门弟子，简直像顶着个小烟囱。

“这世界……没救了。”陆尘低声吐槽，随即又振作精神，“不对，是我没救了。得想办法。”

去杂物处的路上，他盘算着：第一，搞清楚这“灰气视野”到底怎么回事，会不会恶化，有没有控制方法。第二，白老头的话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？沉铁木扫把有什么特殊？第三，也是最实际的——怎么在保住小命的前提下，继续在宗门里混下去？他可不想变成石头雕像，哪怕姿势很帅。

“看来，得启动‘陆氏兵法’第一条了。”陆尘深吸口气，眼神变得精明而谨慎，“低调观察，收集信息，绝不做出头鸟。以及……万一真要变石头，也得选个风水好的地方蹲着。”

他摸了摸怀里仅有的五块下品灵石，感到一阵牙疼。

这修仙界，果然连空气都特么是收费的，还是带毒的那种。

他正盘算着是先去杂物处领符，还是先去膳堂啃两个最便宜的灵谷馒头垫垫肚子，一个语速极快、像竹筒倒豆子的声音就从侧面巷子飘了过来：

“哟！这位师弟！面生啊！新来看管藏经阁的？哎呀那可是个好差事，清闲、有书看、还能蹭点书香……就是灰大了点，对身体不好！你看你这脸色，这步伐，是不是感觉丹田发凉、手脚偶尔发僵？我跟你说，你这是典型的‘初阶熵气侵体’前兆！不及时处理，以后修炼事倍功半啊！”

陆尘一转头，就见一个背着大布袋的清瘦青年凑到跟前，眼睛亮得吓人，左脸颊有几道浅灰色的石纹，正满脸堆笑，手里晃着一个小纸包：

“不过别担心！遇见我唐多言就是你机缘到了！瞧见没？‘驱尘散’，祖传秘方，采用七七四十九种……呃，反正很多种名贵药材炼制，专门化解初入体的浊熵之气！一口价，三块下品灵石！试用装，只要一块！一块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，却能买个心安道途畅啊师弟！”

陆尘嘴角一抽。这师兄头顶的灰气……浓淡适中，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“忽悠”的光泽。而且，他左臂袖管下的手腕，似乎有极不自然的僵硬感。

又一个身上带“灰”故事的人。

陆尘心里嘀咕，脸上却露出更热情的笑：“原来是唐师兄！久仰久仰！您这药听起来真神！不过师弟我刚来，囊中羞涩……要不这样，我先去杂物处办差，回来若还有余钱，一定光顾！”

说完就想溜。

“诶等等！”唐多言一步挡在前面，语速更快，“师弟是去杂物处领‘净尘符’吧？嗨！那玩意儿对付普通灰尘还行，对付这个——”

他指了指空气中陆尘能看见的、漂浮的稀薄灰气，“——屁用没有！而且我跟你讲，杂物处老赵头抠门得很，领新符得用旧符核销，少一张扣你半块灵石！你初来乍到肯定不知道这规矩吧？”

陆尘脚步一顿。这他倒真不知道。

唐多言见状，得意地压低声音：“师兄我这儿有门路，废旧净尘符，五个铜板一张，要多少有多少！保证跟用过的看起来一模一样！怎么样？帮你省灵石，你买我一份‘驱尘散’试用装，交个朋友，双赢！”

陆尘心想：“.......”这人业务范围还挺广啊，正想着怎么脱身。

唐多言忽然盯着他的眼睛，眨了眨眼：“咦？师弟你这眼睛……挺亮啊。是不是偶能看见点……别人看不见的东西？”

陆尘心头一跳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师兄说笑了，我就是没睡好。”

“嘿嘿，我懂，我懂。”唐多言露出一个“同道中人”的神秘笑容，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布袋，“下次，下次有需要，记得来‘百晓巷’最里头那间没招牌的铺子找我。好东西多着呢，比如……沉铁木的扫把？”

最后几个字，他说得轻飘飘，却让陆尘瞳孔微微一缩。

这唐多言，不仅知道净尘符的猫腻，还知道沉铁木扫把？他跟白砚老头什么关系？还是单纯的消息灵通？

“多谢师兄指点。”陆尘拱手，这次语气认真了些。

“好说好说！记得啊，‘百晓巷’，唐多言！”青年笑着摆摆手。

一阵风似的钻进另一条巷子，声音远远传来，“驱尘散试用装长期有效——！”

陆尘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，又想起藏经阁里打呼噜的白砚，还有满楼飘荡的灰气。

这青岚宗，水比想象中还浑。

他捏了捏怀里那五块硌手的灵石，深吸一口气，朝着杂物处走去。

不过，水浑才好摸鱼。陆尘的嘴角，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属于市井小民的狡黠弧度。

前提是，别先被水呛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