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杖悬在半空。清和郡主睁开眼,廊下的灯影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门闩横着,院门锁着,
连台阶都还是旧的那几级。她腰间那串钥匙硌着肋骨。她把钥匙摘下,塞进绛禾掌里,
声音轻得像刀背擦过皮肉:“库房换锁。”绛禾喉里发紧,点头,袖口被她抓皱。台下,
邵妧扶着额角,跪在老夫人脚边,哭得发哑:“她推我。”廊下的裴既站得笔直,
连一步都不肯下。袍角干净得刺眼。他扫了清和郡主一眼,薄唇动了动:“打到她认错为止。
别给我丢脸。”有人把竹杖举高。清和郡主抬头,看见廊柱上那道旧裂纹。上一回,
她在这里咬破了舌头,也没人停手。裴既又开口,字字压人:“你一直懂事。”竹杖落下。
她背脊一震,耳里嗡鸣,牙关发酸。她没求一句。她只是侧过脸,目光越过众人,
落在院门那把锁上。裴既看她不哭不闹,眉骨更冷:“还想闹离府?”清和郡主没答。
又一杖落下,绳结擦过皮肉,热痛顺着脊骨窜。她的裙摆拖过台阶边缘,
碰到一只碎碗的边口,瓷片扎进布里,碎声细细的。邵妧哭得更大声:“她就是不认!
”老夫人一拍扶手:“继续。”竹杖再落。清和郡主眼前发花,膝下发软,还是撑住了。
她望着廊下那个人,裴既的鞋尖连灰都不沾。他不进,不退。他让她挨。
—清和郡主被拖回别院时,绛禾已经把钥匙藏好,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银票,边角被汗打湿。
屋里没有炭盆。绛禾拿着药盒,急得眼圈红:“郡主,先上药。”清和郡主把药盒推回去,
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只药碗。碗沿温着,药汤黑得发亮,是她天没亮就熬的。门被推开。
裴既踏进来,身后跟着邵妧。邵妧裹着狐裘,领口的毛白得晃眼。裴既扫到药碗,顺手端起,
连问都懒得问一句。清和郡主的喉口绷紧,
背上还在渗血:“那是——”裴既打断她:“她更需要我。”他把药碗递给邵妧。邵妧接过,
嘴角一弯,没喝。她走到窗下那盆海棠前,手腕一翻,黑药倒进花盆。泥土瞬间发暗,
叶子被药水打得一沉,慢慢垂下去。药碗空了。清和郡主盯着那盆花,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她把被褥往上拉,压住背上的痛,声音平平:“把碗拿出去。
”邵妧笑得更软:“姐姐别生气,我又不是故意的。”裴既站在门口,
连一步都不肯往她这边挪。他对邵妧说:“药不够再让人熬。”清和郡主偏过头,
望着桌角那只缺口的茶盏。她记得上一回,她跪在廊下求他留那碗药,他说她矫情。这一回,
她不求。—第二日,清和郡主换衣时,袖口滑下,腕上那道旧疤露出一截。裴既从外头进来,
脚步一顿,伸手扣住她手腕。他的力道硬,像押犯人。“这疤哪来的?”他低头看那道疤,
眉心拧着。清和郡主没挣。她看着他手背上那道浅浅的刀痕。那道痕,是她上一世替他挡的。
她张口,只吐出两个字:“你忘——”门口传来邵妧的哭声:“表哥,我昨夜梦见那年了,
我怕得睡不着。”裴既松开清和郡主的手腕,转身走向邵妧,声音立刻软了:“别怕。
”邵妧抬起泪眼,看见清和郡主腕上的疤,眼底一闪,
立刻更委屈:“那年若不是我——”裴既接了她的话,语气笃定:“当年护我的,是你。
”清和郡主的袖口还半掀着,旧疤暴在灯下,像被人当众撕开。她把袖口拉回去,
抬手把发簪拔下,丢进妆匣。匣盖合上,响了一声闷响。裴既没回头。—大雪压下檐角那日,
府里炭房开门。清和郡主坐在窗边,膝上盖着薄毯。绛禾抱着一捆柴进来,柴湿透了,
烧不起来,烟灰黏成一团。外头有人抬着银霜炭往东院走。邵妧的院子里,炭盆烧得红。
绛禾咬着唇:“他们故意的。奴婢去求——”清和郡主站起身,把那捆湿柴抱起,
走到院门口。门闩上了铁锁,开不了。她抬腿一踢,湿柴从门缝下塞出去,滚到廊下,
砸得一地水渍。她回身,坐回椅子,背挺得直。她张口,唇边泛白霜,喉里却没咳一声。
绛禾看着她,眼眶发热:“郡主……”清和郡主只说一句:“别去求。”—傍晚,裴既进屋,
手里拿着一叠纸。纸上是清和郡主抄的经文,还有她给族里写的家书。她写得很慢,
墨色一笔一笔压下去,怕写错一个字惹人笑。裴既把纸丢到火盆边,
语气冷得像刀:“写这些做什么,装给谁看?”火舌一卷,纸角起翘,墨字被烧断,
断口发黑。绛禾扑过去要抢,被旁边的婆子扯住。清和郡主站着不动,看那一页页卷起,
变成灰。她喉里像卡着东西,吞不下去。她抬手把妆台上的铜镜翻过来,镜面朝下,
扣在桌上。裴既瞥了她一眼:“你让一让。”清和郡主抬眼:“让给谁?”裴既没答,
转身就走。—夜里,清和郡主把她给裴既绣过的护腕放在桌上。护腕绣得粗,线脚不齐。
她练骑射,手上常磨破,绣这东西时,针扎到掌心好几回。裴既回屋时喝了酒,眼神飘着。
他走到桌边,看了她一眼,开口喊的却是另一个名字:“妧儿。”清和郡主站在烛下,
脸色白得发冷。裴既伸手抓起那只护腕,往桌上一丢。护腕滑过桌面,撞到杯盏,
滚到她脚边。他看着她,嘴上仍叫着那名字:“别闹。”清和郡主弯腰捡起护腕,放回匣里。
匣盖合上,她把匣子抱起,递给绛禾:“收起来。以后不绣了。”绛禾抱着匣子,手发抖。
清和郡主转身,把门关上。门板合拢,木栓落下,清脆一声。—第三日一早,
铺子掌柜从侧门送来一册银簿。银簿厚,纸边磨得毛。上头全是红圈,圈着一笔笔亏空,
像一只只红眼盯人。清和郡主坐在桌边翻完,合上银簿,抬手把银簿推回掌柜:“今日起,
铺子落锁。”掌柜脸色变了:“郡主,
这铺子是您嫁妆里最稳的……”清和郡主拿起旁边的印泥,把印信按在一张空白契纸上。
印章落下,红得刺眼。“落锁。”她重复。
掌柜跪下:“那府里——”清和郡主把印信收进匣里,声音不高:“府里用银,
走裴既自己的路。”掌柜抬头,喉里发不出声,叩头退下。绛禾站在一旁,
袖口攥得皱:“郡主,这是要断他们的银路。”清和郡主把银簿扔进炭灰里。灰沾了纸角,
红圈被抹花。“本就不该是他们的。”—午后,正厅开门。族里几位长辈坐着,
邵妧坐在老夫人身侧,眼圈红,怀里抱着一只锦盒。锦盒一开,里头是新买的珠宝,
亮得晃人。裴既站在厅中,面前摊着一张铺契。铺契上已经写了名。写的是邵妧。
清和郡主进门时,钥匙串被摆在桌上。那串钥匙,她上一世挂了十年,挂得发旧。
裴既看她一眼,开口就冷:“把铺契过给妧儿。”一位长辈皱眉:“郡主的嫁妆,
怎么能——”裴既把铺契往桌上一压,声音硬:“我只借来周转,转眼就还她。
”他把话说得像施舍。清和郡主看着那张铺契,没笑也没怒。她抬眼:“周转给谁?
”邵妧把锦盒往前一推,软声:“姐姐别这么小气,表哥也是为了府里。
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一位婆子领着个女子进来。那女子身上穿着新衣,手里拎着小包袱,
低眉顺眼,走进厅就跪下,额头磕得响:“给主母请安。”厅里一静。
裴既站得更直:“她是柳娘子。往后住进来。”清和郡主眼皮一跳,胃里一阵绞。
裴既盯着她,吐出四个字:“名分而已。”邵妧在旁边轻轻抽泣,像被谁欺负了。
清和郡主没看那柳娘子。她只看着桌上的钥匙串。裴既伸手一捞,把钥匙串拎走,
顺手塞进自己袖里。他的动作太自然,像拿走一件本就属于他的东西。清和郡主开口,
字很短:“拿走了,就别还。”裴既眉骨一沉:“你又闹。”清和郡主转身就走,
门槛被她裙摆扫过。她一步都没回头。—当晚,库房门口多了一把新锁。
清和郡主站在库房前,绛禾捧着一叠银票。银票厚,边角硬。清和郡主伸手把银票抽走,
一张张收进匣里。匣盖扣上,锁扣一合。管库的婆子急了:“郡主,
这月例——”清和郡主把匣子推给绛禾:“从今日起,府里月例、炭、药,都别从我这边走。
”婆子跪在地上:“主君那边吩咐过,
您得代付……”清和郡主盯着那把新锁:“代付到今日。”她转身离开,衣摆扫过门槛,
带走最后一丝余地。第二日天未亮,东院的炭盆先凉。邵妧披着狐裘出来,脚还没踩稳,
就冲着管事发火:“炭呢?银霜炭呢?”管事低着头,额上全是汗:“银路断了。
库房进不去,锁换了。”邵妧脸色发青:“去找表哥!”裴既在正厅喝茶。茶盏放在案上,
放了很久也没人添热水。邵妧扑进去,泪往下掉:“表哥,她故意的!”裴既抬眼,
语气更冷:“她敢。”他起身往库房走。库房门口,新锁亮得刺眼。他抬手去拉,锁不动。
绛禾站在一旁,把一张薄纸递到管事手里。纸上盖着郡主的私印,两个字清清楚楚:停付。
管事抖着手接了。裴既回头看向清和郡主的院门。院门紧闭,门栓落得死。他站在廊下,
许久没动。—柳娘子进府第三日,邵妧带人闯进清和郡主的院子。她走得急,
裙角扫倒了一只水壶。水壶滚在地上,壶盖弹开,水洒了一地。
邵妧指着清和郡主:“你把银路断了,是想逼死表哥吗?”清和郡主坐在榻边缝衣,
针线停在半空。她抬眼:“逼死他?他不是有柳娘子吗。”邵妧脸一白,
立刻哭:“姐姐别污人清白!柳娘子进府,是表哥为大局。”清和郡主把针线放下,
起身往门口走。邵妧伸手去拦,手腕刚碰到清和郡主的袖子,清和郡主抬肘一顶,
邵妧踉跄退了两步,撞在门框上,额角立刻红了一片。邵妧捂着额角,哭声拔高:“你打我!
”外头有人喊:“主君来了!”裴既踏进院门,目光落在邵妧额角那块红上,脸色沉得像石。
邵妧扑到他身侧:“表哥,她要害我。”裴既看向清和郡主,开口还是那句:“你一直懂事。
”他抬手一指院角的药柜:“把她的药停了。炭也停。”绛禾冲出来,扑到药柜前:“主君,
郡主背上的伤还没——”裴既眼皮都没动:“她不认错,就别吃。”清和郡主站在门口,
背脊挺得直。她看着药柜被封条贴上,看着炭房的牌子被摘走。她没说求。她转身回屋,
把被褥一掀,露出底下那只木匣。匣里是她收回的银票,还有一封未封口的供词。
供词上写的是:铺契被夺、银路被截、外室入府、断药断炭。
她把供词塞进绛禾怀里:“送出去。送到都察院。”绛禾瞳孔一缩:“郡主,
都察院……”清和郡主只说一句:“找主审。”—都察院的主审来得很快。
那人进府时穿着青色官袍,腰间佩刀,步子不急不慢。门槛前的家丁想拦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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