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路漫漫,但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
转眼到了深秋,沈家药行的后院铺满金黄的银杏叶。
沈棠已经跟着孙伯学了三个月的药材经营,从辨认、采购到炮制、销售,她几乎摸清了每一个环节。沈鸿儒虽然表面上仍守着“女子不问外事”的老规矩,但私下里已经默许女儿参与药行的管理——尤其是在账目和采购方面,沈棠展现出的敏锐让这位老商人暗自心惊。
这天下午,沈棠正在账房核对一批新到药材的入库单,春杏急匆匆跑来,脸色古怪:“**,裴砚……裴砚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和送货的伙计打起来了!”
沈棠放下账簿,快步走向后院。远远就听到吵闹声,几个伙计围成一圈,中间是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。
其中一个是裴砚,另一个是药行的老伙计王五。两人脸上都挂了彩,裴砚的嘴角渗着血,王五的眼眶青了一块。
“住手!”沈棠喝了一声。
人群散开,裴砚和王五也停了手,但还互相瞪着,像两头斗牛。
“怎么回事?”沈棠沉声问。
王五抢先开口,指着旁边散落一地的药材袋子:“**,这小子污蔑我!他说这批茯苓是次品,掺了假!天地良心,我王五在沈家干了二十年,从没做过这种事!”
沈棠看向散落的茯苓。那是从麻袋里倒出来的,块状不规则,表面粗糙,颜色偏黄——看起来确实不太对劲。
她蹲下身,捡起一块,掰开,凑近闻了闻。茯苓应该有淡淡的菌香味,但这一块气味很淡,而且断面质地松散。
“这批茯苓是谁进的货?”她问。
“是……是二老爷从安徽那边新找的供应商。”王五的语气有些心虚,“说是价格便宜两成,我就……”
沈棠心中了然。又是二叔沈鸿博。这几个月她已经发现,这位二叔在采购上手脚不干净,常常以次充好,从中吃回扣。之前的三七、当归有问题,现在的茯苓又有问题。
“裴砚,你说这是次品,有什么证据?”沈棠转向裴砚。
裴砚擦了擦嘴角的血,从地上捡起两块茯苓:“**请看。这一块是真茯苓,质地坚实,断面细腻,有菌香。而这一块,”他举起另一块,“质地松散,断面粗糙,气味淡。我怀疑根本不是茯苓,而是用别的菌类冒充的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我刚才想找孙掌柜,但孙掌柜不在。王五叔不让我说,还骂我多管闲事,我们才吵起来的。”
沈棠仔细对比两块茯苓。确实如裴砚所说,差别明显。她站起身,对王五说:“王五叔,这批茯苓先不入库。等孙掌柜回来,我们一起验货。”
王五还想争辩,但看到沈棠不容置疑的眼神,只好悻悻闭嘴。
“都散了吧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沈棠挥挥手,又看向裴砚,“你跟我来。”
她带着裴砚回到账房,从药柜里取出几种不同的茯苓标本,又找出放大镜和药碾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裴砚犹豫了一下,坐下。沈棠拿出伤药和纱布,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。这个动作让裴砚身体一僵,耳根微微发红。
“疼吗?”沈棠问。
“不疼。”裴砚低声说。
沈棠处理好伤口,开始检验那批有问题的茯苓。她用放大镜仔细观察,又碾碎一小块,用水调和,测试黏性和溶解情况。
半个时辰后,她得出结论:这批货确实有问题,至少有一半不是真茯苓,而是一种便宜的杂菌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沈棠放下放大镜,问裴砚。
裴砚垂下眼睛:“我……我以前在宋家见过类似的把戏。有些商人会用便宜的药材冒充名贵药材,赚差价。茯苓因为产量大,价格不高,一般人不会注意,但批量采购时,掺假也能赚不少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沈棠听出了其中的门道。这少年在宋家,恐怕不只是“跑腿送信”那么简单。
“你懂药材?”她问。
“略懂一些。”裴砚说,“在宋家时,老爷让我整理过药材库,跟库房的老先生学了一点。”
沈棠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,忽然说:“裴砚,如果我想整顿药行的采购,你会帮我吗?”
裴砚猛地抬起头:“**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你也看到了,药行的采购问题很大。二叔以次充好,中饱私囊,这样下去,回春堂的招牌迟早要砸。”沈棠的语气很平静,但眼神锐利,“我想改变这种情况,但需要帮手。”
裴砚沉默了很久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沈棠能看到他眼中的挣扎——帮沈棠,就意味着要对抗沈鸿博,对抗药行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。
“**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您真的相信我?”
“我相信自己的判断。”沈棠说,“你这几个月在药行的表现,我都看在眼里。你勤勉、细心、有见识,最重要的是——你有良心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当然,你也可以拒绝。这是沈家的家事,你一个外人,没必要卷进来。”
裴砚看着沈棠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。最终,他站起身,郑重地说:“**,我愿意帮您。”
从那天起,沈棠和裴砚开始暗中调查药行的采购问题。他们白天正常工作,晚上则在账房里核对账目、检验药材样本。裴砚的记忆力惊人,三个月内的进货单,他看过一遍就能记住大概。沈棠则用现代会计知识,分析账目中的异常。
一个月后,他们整理出了一份详细的报告。沈鸿博在采购中至少做了三成手脚,涉及的药材有十几种,虚报金额高达五千大洋——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。
“够了。”沈棠合上报告,“这些证据,足以让二叔收敛了。”
但她没想到,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料。
报告交到沈鸿儒手里的第二天,沈鸿博就被叫到了正厅。沈棠作为“发现问题的功臣”,也被要求在场。她原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争执,但沈鸿博的反应出奇地平静。
“大哥,这些事我认。”沈鸿博坐在椅子上,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,“但我这么做,也是为了沈家。”
“为了沈家?”沈鸿儒气得脸色发青,“以次充好,败坏回春堂的名声,这叫为了沈家?”
沈鸿博放下茶杯:“大哥,您知道现在生意有多难做吗?军阀混战,税赋繁重,洋货倾销。咱们回春堂那些老方子、老做法,早就落伍了。我找便宜的货源,是为了降低成本,让药行活下去。”
他看向沈棠,眼神意味深长:“倒是棠儿,一个姑娘家,不好好在家学女红,整天往药行跑,还查自己叔叔的账——这传出去,沈家的脸往哪儿搁?”
这话说得阴毒,直接把矛头转向了沈棠。沈鸿儒果然皱起眉头:“棠儿也是为了药行好……”
“为了药行好?”沈鸿博冷笑,“大哥,您可别忘了,咱们沈家的祖训,女子不得过问生意。现在让一个丫头片子查账,还要处置我这个为沈家干了二十年的老人——这事儿传出去,同行会怎么看?伙计们会怎么想?”
他站起来,走到沈棠面前:“棠儿,二叔知道你聪明,有本事。但有些事情,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。药行的水很深,你一个姑娘家,还是别蹚这浑水了。”
沈棠平静地看着他:“二叔的意思是,我查的账是假的?”
“账是真的,但事情有前因后果。”沈鸿博转身对沈鸿儒说,“大哥,这些年药行能维持下来,靠的是我到处打点关系。那些便宜的货源,确实质量差一点,但价格低啊!现在这世道,老百姓穷,买不起好药。咱们卖便宜药,好歹能救人。要是按老规矩,都用上等药材,价格贵一倍,谁还来买?”
他这话乍听有几分道理,但沈棠知道是诡辩。以次充好和降低售价是两回事,沈鸿博明显是在混淆概念。
但沈鸿儒动摇了。他看着弟弟,又看看女儿,最终叹了口气:“鸿博,这次的事就算了。但从今以后,采购必须按规矩来,不能再有下次。”
“大哥放心。”沈鸿博立刻保证,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棠一眼,转身离开。
沈棠站在原地,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。她准备了那么久的证据,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。旧式家族的力量根深蒂固,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。
“棠儿,”沈鸿儒走过来,拍拍女儿的肩膀,“你的用心爹知道。但药行的事……还是交给男人吧。你一个姑娘家,将来总要嫁人的。”
沈棠没有争辩,只是点点头:“女儿明白了。”
但回到自己院子后,她立刻叫来了裴砚。
“**,怎么样了?”裴砚问,眼神里带着关切。
“二叔没事。”沈棠苦笑,“父亲还是向着自己弟弟。”
裴砚沉默了片刻:“那**打算怎么办?”
“明的不行,就来暗的。”沈棠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裴砚,我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**请说。”
沈棠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:“这是二叔经常去的一个茶楼。我要你盯着他,看他都和什么人接触,特别是……有没有宋家的人。”
裴砚一愣:“宋家?”
“我怀疑,二叔和宋家有联系。”沈棠说,“他那批有问题的茯苓,供应商是安徽的,但安徽最大的药材商,背后是宋家的资金。”
这是她这些天调查的另一个发现。宋家看似主营上海的业务,实际上通过控股、参股等方式,控制着长三角地区不少中小药材商。沈鸿博的那些“便宜货源”,很可能就是通过宋家的渠道来的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事情就复杂了。宋家通过沈鸿博渗透沈家药行,目的绝不单纯。
裴砚的表情变得凝重:“**,如果真是宋家……那二老爷可能不只是贪钱那么简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棠点头,“所以我要你小心。如果发现危险,立刻撤,不要硬来。”
“我会小心的。”裴砚接过地址,郑重地收好。
接下来的日子,裴砚开始暗中跟踪沈鸿博。他白天在药行正常工作,晚上则换上深色衣服,悄悄出门。沈棠则在药行继续学习,同时留意着宋家的动向。
宋清远又来过几次,每次都以“探讨医学”为名,和沈棠交流西医知识。沈棠虽然对他仍有戒心,但不得不承认,宋清远在医学上确实有真才实学。他带来的那些资料,对改进药行的生产工艺有很大帮助。
“沈**,这是最新的注射器消毒方法。”这天,宋清远又带来一份资料,“用高压蒸汽灭菌,比煮沸法更彻底。”
沈棠接过资料,仔细阅读。这是从德国医学杂志上翻译过来的,内容很专业。
“谢谢宋少爷。”她真诚地道谢,“这些资料对我们很有用。”
宋清远笑了笑:“能帮到沈**就好。其实……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沈家药行如果想引进西医技术,我可以帮忙联系上海的洋行,进口一些先进的设备。”宋清远说,“比如压片机、灌装机,还有显微镜、培养箱这些。”
这个提议很有诱惑力。沈棠确实想过引进新设备,但苦于没有门路。宋清远主动提出帮忙,按理说是好事。
但她心中的警铃再次响起。宋清远为什么这么热心?真的是为了“医学救国”,还是另有目的?
“宋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沈棠谨慎地说,“但引进设备需要大量资金,沈家目前恐怕负担不起。”
“资金不是问题。”宋清远立刻说,“我可以先垫付,等药行盈利了再还。或者……我们可以合作。宋家出设备和技术,沈家出场地和人力,利润分成。”
这才是真正的目的——合作。或者说,是宋家想入股沈家药行。
沈棠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这个提议我会和父亲商量。不过,沈家祖训,药行不与人合股,恐怕……”
“祖训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宋清远打断她,语气有些急切,“沈**,现在时代不同了。单打独斗做不大,必须合作、联合。宋家有资金、有渠道,沈家有品牌、有技术,我们合作,一定能做成长三角最大的药行。”
他说得慷慨激昂,但沈棠听出了其中的算计。如果真的合作,以宋家的资金实力和商业手段,用不了多久就能吞并沈家药行。
“我会认真考虑的。”沈棠最终说。
送走宋清远后,沈棠陷入沉思。宋清远的出现,沈鸿博的问题,这两件事越来越像一张网,正在悄悄收紧。她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。
晚上,裴砚回来了,脸色凝重。
“**,查到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二老爷确实在和宋家的人接触。我在茶楼看到他和一个穿西装的人见面,那人我认识——是宋老爷在上海的秘书,姓周。”
沈棠心中一沉:“他们说了什么?”
“我听不太清,但听到几个词——‘合同’‘股份’‘收购’。”裴砚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‘裴砚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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