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沉岳任由苏清曼拽着向前走。
他右腿不便,被拉得脚步微乱,手杖在青石板上点出有些急促的“笃笃”声。
好在他身形高大,腿也足够长,稍微迈大些步子,倒也能稳稳地跟上苏清曼略显生气的步伐。
冬日的冷风吹过,苏清曼的发丝几次向后扫过他的下颌,带着淡淡的咖啡香。
季沉岳看着她气鼓鼓的后脑勺,唇角闪过一抹浅笑,眼底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。
“缘来是你”就在街角,步行不到三分钟。
两人在门口站定,从门外能看到邹小艳正一边对着镜子补口红,一边开着功放跟人打电话。
苏清曼刚想回头问季沉岳是不是这里,就听邹小艳说:
“也不知道哪里来这么一个人傻钱多的,太好哄了,白长那么好看一张脸……”
都不用确认了,苏清曼直接牵着季沉岳推门进去。
上一秒还巧笑着的邹小艳,在看到苏清曼,以及她手里那两个花花绿绿的塑料袋,还有身后跟着的人之后,脸色顿时变了变。
“哟,苏老板?稀客啊。”邹小艳放下口红,双手抱胸,摆出了防御姿态,“怎么?要买衣服?”
苏清曼神色极淡地走到收银台前,将两个袋子放上去。
“退货。”她语气清冷,干脆利落。
“哎哟,苏老板,咱们开店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,离柜概不负责。”
邹小艳撇了撇嘴,瞟了一眼季沉岳,“再说了,刚才这位先生买的时候试得好好的,也是他自己付的钱,我可没逼他。”
季沉岳拄着手杖站在苏清曼侧后方,微微挑眉。
他并没有开口插手的意思,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这个纤细的背影,想看她打算怎么解决。
苏清曼不急不躁,从袋子里先抽出那件灰色毛衣,放在手上搓了几下,然后靠近邹小艳的头发——
瞬间,邹小艳原本顺滑的头发全炸了起来。
“邹老板,这毛衣领口的水洗标上写着‘含羊毛80%’,但只是这么轻轻一搓就起了静电,这是纯纯的晴纶加化纤。按照消费者权益保护法,吊牌成分与实际不符,属于消费欺诈,是要退一赔三的。”
邹小艳脸色一僵,手忙脚乱地抚平头发,强词夺理道:“你这人怎么这样,这是厂家贴的标,跟我有什么……”
“厂家贴的标,你作为销售方也要负责。”
苏清曼没给她喘息的机会,又把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拿了出来,直接翻到内里的接缝处:
“还有这件,六百块的羽绒服。你自己看,走线这里钻出来的根本不是绒,是粉碎过的鸡毛管。这要是穿两天,里面的毛碎一掉,就剩两层薄布。”
苏清曼抬起眼,目光清凌凌地看着邹小艳。
她声音不大,但字字掷地有声:
“咱们都在这条街上做生意,低头不见抬头见,我不想把事情闹难看。但这衣服,加起来连两百块的进价都不值,你收了他八百六。
邹老板,你是现在把全款退给我,还是我打个电话给市场监督管理局,让他们带人来好好验一验你这店里衣服的批次和成分?”
要是真招来了工商局,邹小艳这店名声就彻底臭了。
再加上店门半开,外面已经有路过的街坊探头探脑,邹小艳哪敢真把事情闹大。
她像泄了气的皮球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咬牙切齿地拉开抽屉:
“算我倒霉!退就退,都是街坊,苏老板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?”
“亲兄弟明算账,更何况我们不熟。”苏清曼依然冷静,寸步不让。
邹小艳不情不愿地数出八张一百和六张十块的纸币,重重地拍在桌上。
苏清曼仔细点清了金额,这才满意地将钱收好。
她转过身,对季沉岳扬了扬下巴:“走吧,回去。”
季沉岳全程一言不发,但眼底的兴味却浓得化不开。
他看着苏清曼兵不血刃、三言两语就把对方拿捏得死死的模样,心里竟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小小的得意。
出了店门,苏清曼把那八百六十块钱叠好,直接塞回了季沉岳的手里,顺势瞪了他一眼。
“钱拿好。”她板着脸,像在教育一个涉世未深的少爷,“下次再买东西,喊上我一起去,知道吗?”
季沉岳低头,握着那叠还带着她手心余温的钞票。
“嗯,知道了。”季沉岳声音里带着细碎的笑意。
*
甜水街像个麻雀肚子那么大,哪怕只是一阵风吹过,街坊四邻都能听出个响儿来。
更何况刚才苏清曼一副护犊子的架势,扯着那个高大英俊的新租客气势汹汹地杀过去,早就落进了不少人的眼里。
两人刚走到街中段,就听见一阵带着笑意的招呼声。
“曼丫头,刚才走得鞋底都要冒烟了,这是打胜仗回来啦?”
说话的是早上喊苏清曼下楼吃早饭的王奶奶。
她这会儿正坐在自家裁缝铺门口的藤椅上,手上做着针线,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两人。
隔壁杂货铺的刘婶也坐在旁边嗑着瓜子,笑道:“曼曼,下回再打架喊上婶子,我骂人可是出了名的厉害呢。”
苏清曼脚步一顿,无奈地笑了笑:“王奶奶,刘婶,你们就别打趣我了。”
“可不是我们打趣你。”
刘婶吐掉瓜子皮,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苏清曼身侧的季沉岳:
“我刚才可是瞧见你拽着人家小伙子直奔街角,刘婶看着你长大,还没见你这么护着谁呢。”
季沉岳默不作声地站在苏清曼身后,非常配合地当好一个“受了委屈的租客”。
“那还不是邹小艳太过分了吗,”苏清曼叹了口气,“一件晴纶毛衣,还有钻鸡毛管的破羽绒服,敢收八百六。”
“八百六?!这心可是够黑的!”
王奶奶一听价格,立刻皱起了眉头,转头看向季沉岳,语气里满是长辈的嗔怪与同情:
“你这小伙子模样看着精明得很,怎么买东西这么实在哟!不能说多少就给多少的呀!”
季沉岳被这热情的数落弄得有些新奇,他微微颔首,语气竟然出奇的温和受教:“您说得是,我只是以前……确实没自己买过衣服,不懂行情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,他的衣服都是高定品牌按季直接送到衣帽间的。
但在王奶奶和刘婶听来,这就是个从小只知道死读书、或者家里条件好没吃过苦的“少爷身子”。
“幸亏你租了咱们曼曼的房子。”
刘婶笑得眼角挤出了几道皱纹,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语气里带着几分善意的狭促:
“不然啊,你这底裤都要被骗光咯!清曼这丫头平时不爱管闲事,但只要是她护着的人,那是半点亏都不能吃的。”
周围几个刚好路过的街坊听了,也都跟着善意地哄笑起来。
苏清曼耳尖微微一热,但神色依然镇定。
“刘婶,再这么开玩笑,下次我可不做甜品给你吃了。”苏清曼嗔怪地接了一句,“他刚搬来,不懂咱们这儿的行情,如果我不帮他,传出去还以为咱们甜水街专坑外地人呢。”
季沉岳有点酸酸地想,原来他只是个外地人。
等一下,他很像那种会背地里讲坏话的人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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