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替身就位合同签下的瞬间,季淮安听见金主手机响了。特殊**,
海顿第94号交响曲第二乐章,轻快的木管乐响起时,沈聿修那双谈判时都没动过的睫毛,
终于颤了颤。“稍等。”沈聿修起身,走到窗边接电话。季淮安垂眼,
盯着合同上自己刚签的名字。墨水还没干透,“季”字的最后一笔因为手抖,拖得有点长。
三年,五千万,扮演沈聿修心里那个人的影子。很划算的交易,
如果他没有爱沈聿修七年的话。“下周三搬过来。”沈聿修回来了,声音恢复冷质,
“你的课程从周四开始。仪态、口音、用餐习惯——林栖有的,你都要有。”“林栖的忌日,
您会去吗?”季淮安突然问。空气骤冷。沈聿修盯着他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
终于有了点别的——是警告,也是刺痛。季淮安知道自己越界了。替身不该有好奇心,
尤其不该好奇正主的事。“这不属于你的工作范畴。”沈聿修看了眼腕表,“司机在楼下,
会送你回公寓。下周见。”逐客令下得礼貌又冰冷。季淮安起身时,膝盖撞到茶几。疼,
但更多的是麻木。七年暗恋,换来的是一纸替身合同。他甚至不敢问,如果我演得足够像,
你会不会有一天……看看真正的我?不会。答案他心里清楚。沈聿修心里那座坟,葬着林栖,
也葬着所有后来者的可能。走出大厦时,春末的风还是冷的。季淮安裹紧外套,
看见街角花店摆出新鲜的鸢尾——林栖最喜欢的花。沈聿修每年这个时候,
都会订一束放在林栖墓前。他拿出手机,打开加密相册。里面只有一张照片,
十七岁的沈聿修在篮球场边喝水,阳光下仰起的脖颈,喉结滚动。那是季淮安**的,
七年过去,照片已经模糊。他按了删除。
然后给备注为“沈先生”的号码发消息:“合同收到。我会准备好。”发送。没有回复。
也不需要回复。金主和替身,本就不需要太多交流。第二章:完美的模仿者季淮安学得很快。
快得让礼仪老师都惊讶。“季先生,您简直……简直像是另一个人。”老师推了推眼镜,
“连林先生转笔的小习惯您都抓住了。”季淮安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怎么会抓不住呢?
观察沈聿修的时候,林栖永远在他视野里。
那个骄矜的、被宠坏的、像琉璃一样美丽易碎的林栖,早就刻在他记忆里了。
周四搬进沈聿修别墅时,管家陈叔看了他很久。“季先生,您的房间在三楼东侧。
”陈叔领他上楼,“沈先生交代,您可以随意使用琴房和画室——林先生生前喜欢的那些。
”“生前”两个字,陈叔说得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房间很大,朝南,
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。浅灰色调,极简风格,不像林栖会喜欢的样子。林栖喜欢什么?
季淮安记得,那人喜欢一切饱和度高的事物,明黄的抱枕,钴蓝的地毯,
浓烈的、带着侵略性的美。“这里重新装修过?”季淮安问。陈叔顿了顿:“是。
林先生去世后,沈先生让人改了风格。”季淮安没再问。他打开行李箱,
里面东西很少——几件衣服,几本书,一个旧相机。他把相机放在床头柜上,
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。晚餐时,沈聿修回来了。
季淮安已经换上了林栖风格的丝质衬衫,头发也按林栖的习惯抓得略显凌乱。他站在楼梯口,
看见沈聿修进门、脱外套、抬眼——那一瞬间,沈聿修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惊喜,不是怀念。
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冰面裂开一道缝,底下暗流汹涌。但也只是一瞬间,
快得季淮安怀疑是自己眼花。“头发颜色不对。”沈聿修从他身边走过时,丢下一句,
“林栖的头发是栗色带金,你太黑了。明天去染。”“好。”季淮安应道。餐桌很长,
两人各坐一端。菜式精致,但季淮安吃不出味道。他学着林栖的方式切牛排——左手持叉,
从右上角开始切,小口,咀嚼十五下。“刀叉角度不对。”沈聿修突然开口,
“林栖握得更松。”季淮安调整手势。“还是不对。”再调整。沈聿修放下刀叉,走过来,
握住他的手。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,调整手指的位置。“这样。”太近了。
季淮安能闻到他身上雪松混着淡淡烟草的味道,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下的一颗小痣,
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震得耳膜嗡嗡响。七年了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肢体接触。沈聿修却毫无波澜,调整完就松开手,像在调试一件工具。
“继续吃。”季淮安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里还残留着沈聿修的温度,滚烫的,
也是转瞬即逝的。晚上,他躺在陌生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手机震了一下,
是沈聿修的消息:“明天下午三点,有客人来。你需要在场。”“需要我做什么?
”“做林栖会做的事。”季淮安看着那行字,慢慢打字:“林栖会做什么?
”这次回复很快:“微笑,少说话,坐在我身边。别碰钢琴——你弹得不如他。
”真相总是很锋利。季淮安闭了闭眼,回复:“明白。
”第三章:破绽客人是林栖生前的朋友,周昀。周昀进门时,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季淮安,
明显愣住了。“这位是……”“季淮安。”沈聿修介绍得很简单,“住在这里。
”周昀打量季淮安,眼神从惊讶到恍然,最后染上一丝讽刺。“难怪。”他笑了笑,“聿修,
你还是老样子。”季淮安按照吩咐,微笑,少说话。他观察周昀——三十出头,穿着讲究,
看沈聿修的眼神里有种熟稔的亲密。是林栖那个圈子里的人。“下个月林栖的忌日,
老地方聚?”周昀问,“陈琛他们也都回来。”“看时间。”沈聿修说。“你每年都去的。
”周昀喝了口茶,“对了,西郊那个项目,林叔叔让我问问你的意思。毕竟……林栖不在了,
有些事还得你帮着照应。”话是对沈聿修说的,目光却扫过季淮安,像在确认什么。
季淮安保持微笑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——林栖紧张时的小动作。“项目资料发我邮箱。
”沈聿修转移了话题,“你最近在忙什么?”“开了个画廊。”周昀说,
“有空带季先生来看看?我记得林栖以前最喜欢……”“他不喜欢画廊。”沈聿修打断,
“太闷。”季淮安动作一顿。林栖不喜欢画廊?可是资料上写,林栖大学修的是艺术史,
经常出入各种展览。他看向沈聿修,后者神色平静,不像说错。“哦,对,我忘了。
”周昀从善如流地改口,“林栖喜欢更……活泼的地方。”又聊了半小时,周昀起身告辞。
送走客人,沈聿修回到客厅,看着季淮安。“你刚才,”他缓缓开口,“为什么敲手指?
”季淮安心里一紧。“资料上说,林栖紧张时会……”“那是假的。”沈聿修走近,俯视他,
“林栖从不紧张。至少,不会在外人面前紧张。
他敲手指是因为不耐烦——他觉得无聊时就会那样。”“……”“你看的资料,是谁给的?
”“您的助理,王助理。”沈聿修拿出手机,拨号。“王助理,林栖的资料谁整理的?
”停顿,“全部重做。我要真实的,每一个细节。”挂断电话,
他看向季淮安:“你学得很好,但学的都是别人眼里的林栖。我要的,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人。
”“那您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?”季淮安忍不住问,“真实的林栖是什么样的?
”沈聿修看了他很久。久到季淮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
他开口了:“真实的林栖……会在客人面前弹错音,
然后笑着说‘这是现代改编’;会偷偷把不喜欢的菜倒进花盆,
以为我发现不了;会在下雨天故意不撑伞,因为喜欢淋湿后有人给他擦头发。
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描述一个易碎的梦。“他没那么完美。但他是林栖。
”季淮安喉咙发紧。“那为什么……资料要把他写得那么完美?”“因为人都喜欢美化死者。
”沈聿修转身,“尤其是……害死他的人。”季淮安僵在原地。害死?沈聿修已经走向楼梯。
“明天开始,晚上八点到书房。我告诉你真实的林栖是什么样。”脚步声远去。
季淮安慢慢坐回沙发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感觉自己正在撬开一个锁了很久的盒子,
而盒子里装的可能不是宝藏,是更危险的东西。手机震动,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。
点开——是十七岁的林栖,穿着白色毛衣,站在雪地里笑。阳光落在他栗色的头发上,
镀了层金边。美得惊心动魄。照片下附言:“别学他。你会后悔的。”发送者未知。
季淮安盯着照片,又抬头看向楼梯方向。沈聿修记忆里的林栖,别人眼里的林栖,
还有这个匿名警告里的林栖——哪一个才是真的?而他,究竟在扮演谁?夜深了。
季淮安睡不着,轻手轻脚走到琴房。月光透过落地窗,洒在漆黑的三角钢琴上。他打开琴盖,
手指悬在琴键上方。“别碰钢琴——你弹得不如他。”沈聿修的话在耳边响起。
季淮安收回手,却看见琴凳上放着一本乐谱。翻开,是舒伯特的《冬之旅》,某一页折了角,
上面有铅笔写的小字:“下雪了。他还没来。——林栖,12.17”字迹有些潦草,
像是匆忙写下的。季淮安翻到前一页,又看到一行:“第三次化疗。头发掉光了,真丑。
沈聿修说不丑,骗子。——林栖,11.03”化疗?季淮安继续往前翻,
更多的字迹跳出来:“确诊了。沈聿修说会治好我。他总爱说大话。——林栖,
8.14”“今天在病房看到彩虹。他说是吉兆。傻子,玻璃折射而已。——林栖,
9.22”“疼。不想治了。沈聿修哭了吗?没看清。——林栖,1.05”最后一条,
日期是1月15日,只有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乐谱从手中滑落,散了一地。季淮安蹲下身,
一页页捡起,手在发抖。这不是他了解的故事。资料上说,林栖死于意外车祸,
时间是三年前的春天。没有病,没有化疗,没有漫长的告别。可这些字迹,
这些日期……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季淮安抬头,
看见沈聿修站在阴影里,穿着睡袍,头发微乱,眼神却清醒得可怕。
“我……”季淮安站起来,“我睡不着,随便走走。”沈聿修走过来,捡起地上的乐谱。
他看那些字迹时,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看陌生人的日记。“这些,”季淮安小心地问,
“是林栖写的?”“嗯。”“他生病了?”“嗯。
”“资料上说是车祸……”“对外是那么说的。”沈聿修合上乐谱,“白血病,从确诊到走,
十个月。最后阶段很痛苦,止痛药也没用。”他说得简单直白,像在陈述事实。
可季淮安看见他握着乐谱的手指,指节泛白。“为什么……要隐瞒?”“林栖的意思。
他讨厌同情,讨厌别人用看死人的眼神看他。”沈聿修把乐谱放回琴凳,“所以,
继续扮演那个健康、骄纵、死于意外的林栖。这才是你的工作。”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
“还有,季淮安,”他没回头,“好奇心别太重。有些真相,知道了没好处。”门轻轻关上。
季淮安站在月光里,看着那本乐谱。突然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他想起合同上的条款:三年内,完全成为林栖的替身;三年后,拿钱走人,
永不提及这段关系。很清晰的交易。可如果林栖根本不是资料里那个骄纵的富家少爷,
而是一个在病痛中写下“对不起”的年轻人……那他到底在扮演什么?沈聿修想要的,
又到底是什么?窗外的花园里,鸢尾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季淮安想起花店老板的话:“沈先生每年都订,送人还是自己养?”“送人。
”季淮安当时说。老板笑了:“是送给重要的人吧?鸢尾花语是‘绝望的爱’,
很少人送这个。”绝望的爱。季淮安闭上眼。原来从一开始,答案就已经在那里了。
第四章:匿名警告乐谱事件后的第三天,匿名消息又来了。这次不是照片,
是一段十秒的音频。季淮安点开,背景嘈杂,像是某个聚会。
一个年轻带笑的声音说:“……聿修就是太认真,玩玩而已,他非要当回事。
”另一个声音模糊回应。年轻声音又笑:“不过他也快腻了吧?我看他最近都没找我。
”季淮安反复听了几遍,后背发凉。那是林栖的声音——和他学过的录音资料里一模一样,
但语气轻佻得陌生。音频下附言:“他在骗你。林栖没你想的那么干净。”季淮安盯着手机,
直到屏幕暗下去。他应该告诉沈聿修吗?或者直接删除,当作没看见?“季先生,
沈先生让您去书房。”陈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书房里,沈聿修在看文件。见他进来,
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坐。今晚有个晚宴,你需要出席。”“什么场合?
”“林家主办的慈善拍卖。”沈聿修抬眼,“林栖的父母也会在。”季淮安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“我需要……和他们接触?”“必要的时候。”沈聿修合上文件夹,“记住,你是林栖。
三年前因为和我吵架,赌气出国游学,现在回来了。”“他们信吗?”“他们需要信。
”沈聿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林氏集团这三年每况愈下,
需要我这个‘未亡婿’继续站在他们那边。而你需要做的,就是让他们觉得,
儿子虽然不在了,但我身边还有他的影子。”好精明的算计。季淮安突然想笑。
原来连这场替身戏,都是更大棋局里的一步。“那如果……”他慢慢说,
“他们发现我不是林栖呢?”沈聿修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是季淮安第一次见他笑,
却冷得人心里发寒。“那就演到他们发现不了为止。”晚宴设在林家的半山别墅。
季淮安穿着沈聿修指定的浅灰色西装,头发染成栗金色,
还戴了副平光眼镜——林栖轻度近视,但讨厌戴眼镜,只在正式场合勉强应付。下车时,
沈聿修伸出手臂。季淮安顿了顿,挽上去。掌心下的手臂结实有力,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。
“别紧张。”沈聿修低声说,“你学得很好。”是吗?季淮安想。
可他连林栖父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进宴会厅,水晶灯晃得人眼晕。
很快就有人迎上来:“聿修!这位是……”“淮安。”沈聿修介绍得很自然,“我伴侣。
”伴侣。不是替身,不是影子。季淮安垂眼,做出恰到好处的羞涩表情——资料上说,
林栖在长辈面前会装乖。“像,真像……”一位老夫人喃喃道,眼睛盯着季淮安。“妈。
”旁边中年女人扶住她,目光复杂地看向沈聿修,“聿修,好久不见。”这就是林栖的母亲,
苏婉。保养得宜,但眼角细纹藏不住疲惫。她看季淮安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件精密的仿制品,
评估,审视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。“阿姨好。”季淮安按排练过的说。苏婉笑了笑,
笑意没到眼底。“听聿修说你一直在国外?怎么也不跟家里联系。”“闹脾气呢。
”沈聿修接话,语气亲昵,“怪我太忙,没陪他。”完美的双簧。季淮安配合地低头,
做出“被说中”的表情。他能感觉到周围无数目光,好奇的,探究的,
还有几道带着明显敌意的。“淮安是吧?”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,端着香槟,眼神不善,
“我是周慕,林栖的表弟。以前怎么没听表哥提过你?”来了。季淮安打起精神。
“我和林栖……是后来认识的。”“多后来?”周慕追问,“表哥走了三年,
你们认识多久了?”气氛微妙地冷下来。沈聿修正要开口,季淮安突然笑了——林栖式的,
带着点骄纵的笑。“慕表弟这是在审问我?”他微微歪头,模仿林栖生气前的小动作,
“我和聿修的事,需要向你报备吗?”周慕脸色一变。苏婉适时打圆场:“好了小慕,
淮安第一次来,别吓着人家。”她转向季淮安,眼神温和了些,“淮安,来,
我给你介绍几位长辈。”季淮安跟着苏婉走开,能感觉到沈聿修的目光一直落在背上。
他在评估,评估他的演技是否过关。介绍了一圈,季淮安借口去洗手间,暂时逃离。
他在走廊尽头的露台透气,夜风吹在脸上,才发觉手心全是汗。“演得挺像。
”季淮安猛地转身。周慕靠在门边,慢悠悠地抽着烟。“周先生有事?”“别装了。
”周慕走近,“我知道你是谁。季淮安,美术学院毕业,父亲早亡,母亲在疗养院,
一个月费用两万。需要我继续说吗?”季淮安血液发冷。“你调查我?”“当然。
”周慕吐了口烟,“沈聿修突然弄个替身出来,谁不好奇?不过我真的佩服你,演一个死人,
不瘆得慌吗?”“这是我和沈先生的事。”“沈先生?”周慕笑了,
“你知道林栖以前怎么叫他的吗?‘聿修’?不,他叫他‘沈老板’。好玩吗?
金主和金丝雀,你们这出戏,三年前就演过了。”季淮安手指收紧。“什么意思?
”“意思就是,林栖也不是什么白月光。”周慕压低声音,“他和沈聿修,
跟你现在一样——协议关系。林氏需要沈家的资金,沈聿修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伴侣,
各取所需。只不过林栖演着演着,自己当真了。”“……”“哦对了,林栖的病。
”周慕顿了顿,“确实是白血病。但你知道吗?确诊前一个月,他刚和沈聿修签了婚前协议。
如果离婚,他一分钱都拿不到。”夜风突然变得刺骨。季淮安想起乐谱上那些字:“疼。
不想治了。”“对不起。”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“因为我看不惯沈聿修那副深情样。”周慕掐灭烟,“人死了才来装痴情,恶心。季淮安,
你最好想清楚,你卷进的是什么地方。林家,沈家……吃人不吐骨头的。”他说完走了。
季淮安靠在栏杆上,浑身发冷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又是匿名消息。这次是一份扫描文件。
婚前协议草案,甲方沈聿修,乙方林栖。条款严苛,几乎像一份雇佣合同。签署日期,
三年前的五月初。林栖确诊是在八月。也就是说,在他知道自己生病前,
这份把他锁死的协议就已经存在了。文件最后附言:“现在你知道了。还要继续演吗?
”季淮安抬头,透过落地窗看见宴会厅里的沈聿修。他正与人交谈,
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英俊而疏离。人群中心,游刃有余。这样的人,会为谁的死亡真正悲伤吗?
还是说,一切深情都是表演的一部分?手机又震。这次是沈聿修发来的:“在哪?
拍卖要开始了,回来。”季淮安打字,手指僵硬:“马上到。”发送前,他顿了顿,
把那份协议扫描件转发给了沈聿修。然后补了一句:“周慕给我的。沈先生,
我需要一个解释。”点击发送。没有撤回。季淮安看着屏幕,心跳如鼓。他在赌,
赌沈聿修会解释,赌这一切背后还有他不知道的真相。或者,赌自己到底有多蠢,
才会在明知道是火坑的情况下,还一次次跳进去。屏幕亮起,沈聿修的回复很快:“回来。
我们谈谈。”语气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季淮安深吸一口气,推开露台门,
走回那片灯火辉煌里。他知道,有些面具一旦开始撕,就再也戴不回去了。
而他选择的这条路,可能没有回头岸。第五章:撕开的裂缝回宴会厅的路,季淮安走得很慢。
水晶灯的光依旧晃眼,衣香鬓影,谈笑风生。一切都和三分钟前一样,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。
他看见沈聿修站在拍卖台侧前方,正与一位银发老者低声交谈,
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冷静克制,仿佛手机里那条即将引爆的短信与他无关。季淮安走过去,
在距离两步的位置停下。沈聿修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无波,只微微颔首,
像在确认一件物品归位。“这位就是淮安吧?”银发老者笑着打量他,“果然一表人才。
聿修,你有福气。”“李老过奖。”沈聿修语气客气,“淮安刚从国外回来,还有些怕生。
”怕生。季淮安垂下眼,做出林栖在长辈面前惯有的温顺姿态。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。
那封协议扫描件像烧红的铁,烙在他意识里。每一行冰冷的条款,
每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,都在嘲笑他这些天拙劣的模仿和可悲的入戏。
拍卖开始了。第一件是林栖生前收藏的一幅油画,色彩浓烈奔放,署名“栖”。
拍卖师介绍:“林栖先生十八岁时的作品,也是他最后一幅完整画作。”起拍价三十万。
沈聿修举牌:“一百万。”全场微哗。季淮安侧头看他。沈聿修下颌线绷紧,目光落在画上,
专注得像在凝视什么易碎的珍宝。他在演吗?还是真的在怀念?“一百二十万。”有人加价。
“一百五十万。”沈聿修再次举牌。“两百万。”加价的是周慕,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,
挑衅地看过来。沈聿修没看他,直接报出:“三百万。”现场安静了一瞬。
这幅画市场估价最多八十万。拍卖师落槌:“三百万成交!恭喜沈先生!”掌声响起。
沈聿修微微颔首,表情依旧平淡。季淮安却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他在紧张?还是……愤怒?“接下来这件拍品,”拍卖师声音提高,
“是林栖先生的一套手稿,包括日记片段、随笔和未完成的诗作。由林氏家族提供,
起拍价五十万。”季淮安身体一僵。手稿?林栖的日记?沈聿修已经举牌:“一百万。
”“一百五十万。”周慕再次跟上。“两百万。”“三百万。”竞价迅速攀升,
像一场无声的厮杀。周围人窃窃私语,目光在沈聿修和周慕之间逡巡。
季淮安感觉无数视线也扫过自己,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有怜悯,有嘲讽。“五百万。
”沈聿修报出数字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所有杂音。周慕笑了,放下牌子,
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再次落槌。接下来的几件拍品——林栖用过的钢笔,
一块据说是他最喜欢的手表,甚至是他中学的校服——沈聿修全部以远超市场的价格拍下。
每一次举牌都毫不犹豫,每一次加价都碾压全场。他在收集。收集所有和林栖有关的碎片。
季淮安坐在他身边,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幽灵。他扮演着林栖,坐在这里,
看着金主为真正的林栖一掷千金。荒诞又残忍。拍卖过半,季淮安去了趟洗手间。
冷水泼在脸上,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被精心修饰成林栖风格的脸。栗金色头发,平光眼镜,
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被要求模仿。可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,
没有林栖那种被宠坏的、鲜活的光。手机震了。是沈聿修的消息:“到二楼书房来。现在。
”命令式的口吻。季淮安擦干手,上楼。书房门虚掩着,他推开,
看见沈聿修背对门口站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个刚拍下的、装着林栖手稿的檀木盒子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沈聿修没回头。季淮安关上门。房间里很安静,
能听见楼下隐约的拍卖声和音乐。“协议你看到了。”沈聿修转过身,把木盒放在桌上,
“想问什么?”直接切入正题,连缓冲都没有。季淮安喉咙发干。“那是真的吗?
你和林栖……是协议关系?”“是。”沈聿修回答得干脆,“林家需要资金,
我需要一个符合家族期望的伴侣。我们签了三年协议,到期后和平解除,
他会得到一笔可观的补偿金。”“他知道自己生病的时候……”“协议已经签了。
”沈聿修打断他,“白血病是意外。发现时已经是中期。”“所以你就继续履行协议?
在他生病的时候?”沈聿修沉默了几秒。“医疗费用全部由我承担。最好的医院,
最好的医生,进口药,实验性疗法——只要有一线希望,我都试了。
”“用合同绑着一个病人?”季淮安声音发颤,“沈聿修,你有没有想过,
他也许根本不想这样?也许他宁愿……”“宁愿什么?”沈聿修走近一步,目光锐利,
“宁愿没钱治病?宁愿在公立医院等死?季淮安,你太天真了。现实不是童话,没有钱,
连止痛药都用不起。”他打开檀木盒,拿出几页泛黄的纸。“看看这个。”季淮安接过。
是林栖的日记复印件,字迹潦草,日期是确诊后第二个月。“今天又吐了。化疗比死还难受。
沈聿修说下周有个新药临床试验,美国来的,费用七位数。我问他值不值,他说钱不重要。
”下一页:“头发掉光了。镜子里的鬼样子,自己看了都想吐。沈聿修居然说挺好看,
他审美是不是坏了?”再下一页,字迹更乱:“疼。止痛泵开到最大还是疼。想放弃了。
但沈聿修握着我的手说,再坚持一下。他手心很暖。”季淮安抬起头,眼眶发涩。
“看见了吗?”沈聿修声音低下来,“是,我们始于协议。但三年时间,一千多个日夜,
就算是演戏,也会留下痕迹。我照顾他到最后一天,不是因为合同,是因为……”他停顿,
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。“是因为习惯?责任?还是愧疚?”季淮安替他说完。沈聿修看着他,
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“那你现在找我演他,又是因为什么?”季淮安问,
“愧疚没演好上一场,所以想重来一次?”“因为林家需要这个影子。”沈聿修移开视线,
“林氏集团内部出了问题,几个大股东在逼宫。林栖的父母需要向外界证明,
我和林家的纽带还在,我还会站在他们这边。”“所以我还是工具。”季淮安笑了,
笑得眼睛发酸,“帮林家稳住局面的工具,帮你维系‘深情未亡人’形象的工具。沈聿修,
你身边所有的人,是不是都是你棋盘上的棋子?”沈聿修皱眉。“我付了你报酬。五千万,
足够你母亲在最好的疗养院住一辈子。这是交易,各取所需。
”“各取所需……”季淮安重复这个词,突然觉得累极了,“那我的‘需’是什么?除了钱,
我得到什么?扮演一个死人,学他的习惯,染他的发色,连笑都要像他——沈聿修,
你有没有哪怕一秒,把我当成季淮安看?”话音落下,书房陷入死寂。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。
楼下隐约传来拍卖师落槌的声音,又一件“林栖遗物”找到了新主人。沈聿修站在原地,
灯光从他头顶洒下,在眼睑处投下深重的阴影。他沉默了很久,
久到季淮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“你想听真话吗?”沈聿修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
轻得像怕惊碎什么。季淮安点头。“最开始选你,确实是因为你像他。”沈聿修说,“身高,
骨架,侧脸弧度……甚至你低头时的神态。但接触之后我发现,你们完全不一样。
”他走到桌前,拿起那个旧相机——季淮安从公寓带来的,父亲留下的那个。
“林栖不会用这种老式相机。他喜欢最新款,最贵的。
他也不会拍你拍的那些东西——墙角结网的蜘蛛,下雨天窗上的水痕,
枯萎了还倔强开着的野花。”沈聿修看着相机,“你的镜头里有种很安静的,
固执的……生命力。林栖没有。林栖的美是张扬的,易碎的,需要精心养护的。
而你……”他抬头,看向季淮安。“你像是野地里自己长出来的。”季淮安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“但这些都不重要。”沈聿修放下相机,语气恢复冷硬,“重要的是,这场戏你必须演下去。
合同签了,钱你收了,你没有退路。”“如果我想退呢?”季淮安听见自己问。
沈聿修眼神沉下来。“那你母亲疗养院的费用会立刻停止。你之前收到的预付金,
需要按三倍违约金返还。季淮安,你付不起。”**裸的威胁。可悲的是,他说的是事实。
季淮安闭上眼。再睁开时,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已经熄灭了。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
“我会继续演。演到你满意为止。”他转身要走。“季淮安。”沈聿修叫住他。季淮安停住,
没回头。“周慕给你的那些东西,不要信。”沈聿修说,“林家内部很复杂,他在利用你。
离他远点。”“那您呢?”季淮安背对着他问,“您又在利用我做什么?”没有回答。
季淮**开门,走出去。走廊灯光昏暗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孤单。回到宴会厅,
拍卖已近尾声。最后一件压轴拍品,是林栖设计但从未**的一枚戒指图纸。
沈聿修再次以天价拍下。晚宴结束,回去的车里,两人一路无话。
季淮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如死。那个匿名号码没有再发消息来。
也许对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——在他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,看着它生根发芽。
到家时已近午夜。季淮安径直上楼,却在楼梯口被沈聿修叫住。“你的头发,”沈聿修说,
“明天去染回来。”季淮安愣了一下。“栗金色不适合你。”沈聿修补充,
“染回你本来的颜色。”“……好。”“还有,”沈聿修顿了顿,“明天下午空出来。
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“去哪?”“陵园。”沈聿修说完,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房,“林栖的墓。
你该去看看。”门轻轻关上。季淮安站在昏暗的楼梯口,许久没动。去看林栖的墓。
以什么身份?拙劣的模仿者?可悲的替身?还是……下一个可能被埋葬的,无名无姓的影子?
他抬手,摸了摸被染成栗金色的头发。是该染回来了。至少,在彻底变成别人之前,
先记住自己原本的样子。哪怕那个自己,在沈聿修眼里,从来都不重要。
第六章:墓前真相陵园在城西的山腰上,车沿着盘山路向上时,
季淮安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墓碑。松柏苍翠,寂静得只有风声。沈聿修亲自开车,一路沉默。
他今天穿了身黑色西装,没打领带,比往日少了几分锐利,多了种沉郁。季淮安则按他说的,
染回了原本的黑发,简单穿了件白衬衫。褪去林栖的装扮,镜子里的人熟悉又陌生。“到了。
”沈聿修停下车。林栖的墓位置很好,在半山平台,能俯瞰整座城市。墓碑是黑色大理石,
简洁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,没有照片,没有墓志铭。旁边种着一小片鸢尾,正是花期,
蓝紫色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曳。沈聿修走到墓前,放下手里那束新鲜鸢尾。他站了很久,
久到季淮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。“三年前的今天,”沈聿修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
“他在这里下葬。下雨,山路很滑,抬棺的人差点摔倒。”季淮安静静听着。
“他最后那段时间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”沈聿修继续说,“但精神好的时候,还会开玩笑。
他说,墓碑要黑色的,酷。不要写太多字,矫情。花要鸢尾,因为蓝色像他眼睛。
”他顿了顿。“他眼睛是浅褐色的,但在某些光线下,会泛一点蓝。像现在这样的阴天。
”季淮安看向墓碑。黑色石面上凝着细密水珠,像无声的泪。“你带我来,
是为了让我更了解他?”季淮安问,“好演得更像?”沈聿修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我带你来,
是因为你应该知道,你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“从你、从周慕、从那些资料里,
我已经听到了三个版本的林栖。”季淮安迎上他的目光,“骄纵的富家少爷,
精明的协议伴侣,被病痛折磨的可怜人。哪个是真的?”“都是。”沈聿修说,
“人本来就是复杂的。林栖可以一边算计利益,一边在日记里写害怕;可以疼得浑身发抖,
还要求病房窗帘必须是明黄色,因为‘灰色看着就想死’;他可以在签婚前协议时逐条争论,
又在化疗呕吐后抓着我的手说‘别走’。”风大了些,吹动季淮安的衣角。“那你爱他吗?
”季淮安问出了最想问,也最不该问的问题。沈聿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向远方的城市轮廓,
侧脸在灰白天光里显得模糊。“我不知道。”最终他说,“感情这种事,很难定义。
我照顾他,对他好,有一部分是因为协议,有一部分是因为责任,
还有一部分……可能只是习惯了生活里有这么个人。他走了,我觉得空。但这种‘空’,
是爱情,还是习惯被打破的不适,我不确定。”很诚实的回答。诚实得残忍。
“所以你现在找我填这个‘空’。”季淮安扯了扯嘴角,“沈聿修,你有没有想过,
我也是人,我也会疼?”沈聿修看向他,眼神深得像潭。“我知道。但季淮安,
这个世界就是这样。你想要钱救你母亲,我想要一个影子稳住局面。我们各取所需,很公平。
”“公平?”季淮安笑了,“你站在这里,对着你或许爱过的人的墓,
告诉我我们的交易‘公平’?沈聿修,你的心是不是和这墓碑一样,是石头做的?
”话音落下,空气凝固。沈聿修的脸色沉下来,往前一步。“注意你的言辞。
”“我说错了吗?”季淮安不退反进,这些天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,
“你把我变成另一个人,要求我模仿他的每一个细节,
连他生病时的痛苦都要我去揣摩——就为了你那该死的商业布局!
然后你告诉我这是公平交易?”他呼吸急促,眼睛发红。“我签合同的时候,
以为我只是演一个符号。但现在我发现,我在演一个活过、爱过、痛苦过、最后死掉的人!
沈聿修,你有尊重过林栖吗?有尊重过我吗?还是在你眼里,
所有人都只是可以标价、可以使用的物件?!”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,
在寂静的陵园里回荡。沈聿修盯着他,下颌线绷紧,眼底翻涌着季淮安看不懂的情绪。愤怒?
或许。但好像还有别的,更复杂的东西。“说完了?”沈聿修声音冷硬。“没有。
”季淮安喘了口气,“告诉我林栖到底怎么死的。周慕暗示那不是意外,你又说不是。
我要听真话。”沉默。只有风声,和远处隐约的鸟鸣。沈聿修转过身,背对着他,看向墓碑。
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。“是自杀。”季淮安瞳孔一缩。“最后那个月,
他已经无法下床了。”沈聿修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,“止痛药用到极限,
还是疼。有一天晚上,他让我去给他买城东一家店的杏仁豆腐,说他突然想吃。我去了,
来回两小时。回来时,护工趴在走廊睡着了,病房门反锁。”他停顿,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砸开门。他把自己吊在了卫生间,用输液管。”季淮安捂住嘴,胃里一阵翻腾。
“抢救回来了,但脑缺氧时间太长。”沈聿修的声音开始发颤,很轻微,但季淮安听出来了,
“植物状态。又撑了三天,器官衰竭。走的时候,体重只有七十斤。”他抬起手,
似乎想碰墓碑,又放下。“他留了遗书,很短。说太疼了,撑不下去了。让我别怪自己,
说他很抱歉,毁了我的计划。”沈聿修顿了顿,“最后一句是:鸢尾花开了吗?
”季淮安看着那片在风里摇曳的蓝色花朵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“所以对外说是车祸。
”沈聿修转回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红得吓人,“为了林家的名声,
也为了……让我自己好过点。至少,车祸听起来比自杀‘偶然’。”原来如此。
所有的矛盾都有了解释。为什么沈聿修对林栖的病讳莫如深,为什么周慕话里有话,
为什么那份婚前协议如此冰冷——因为从一开始,这就是一场注定悲剧的交易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沈聿修看向季淮安,眼底那片红像未愈的伤口,
“还要继续问我爱不爱他吗?”季淮安说不出话。“带你来,是想告诉你,
你扮演的不是一个完美幻象。”沈聿修走近一步,距离近得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,
“林栖有缺陷,有算计,有软弱,最后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逃离痛苦。
而我……我在他死后继续利用他的影子,稳固我的商业帝国。我们都不是好人。”他伸手,
Copyright © 2019-2020 www.lvzhihome.com 绿植小说网 All rights reserved 辽ICP备202301114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