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灶台三年没开火了。
确切地说，自从我租下这套老破小，厨房那个传统砖砌灶台就成了摆设。上面积着薄灰，偶尔被我当临时置物架。现代化厨房设备？我有电磁炉、空气炸锅、微波炉和电饭煲，全都挤在灶台旁边的小餐桌上。
这直接导致了一个严重后果——我家灶王爷连续三年在年终考核中得了差评。
最开始是第二年腊月二十三，小年夜。我正用空气炸锅做鸡翅，满屋飘香。忽然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，从厨房方向传来。
我没当回事。
直到去年，我在小年夜煮火锅，电磁炉咕嘟咕嘟冒着泡。这次不仅听到叹气，还隐约看见灶台上方空气诡异地扭曲了一下，像有人在那凭空跺脚。
我揉了揉眼睛，觉得是自己加班太多出现幻觉。
但今年不一样了。
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三傍晚六点整。我刚把冷冻披萨放进空气炸锅，设定好时间，手机就收到一条诡异短信：
“用户李淼，地址青州市梧桐巷47号302室，本年度人间烟火供奉值：0。连续三年考核不合格，将启动问责程序。——天庭后勤部·灶神司”
我盯着手机愣了三秒，笑了。
现在的诈骗短信都这么有创意了？还天庭后勤部？
然后我家断电了。
准确地说，只有我租的这套房子断电。窗外邻居家灯火通明，唯独我这间屋子陷入黑暗。空气炸锅的嗡嗡声戛然而止，手机信号也瞬间归零。
黑暗里，厨房方向传来清晰的、怒气冲冲的脚步声。
“三年了！整整三年了！”
一个尖锐却威严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，“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？！”
我僵硬地转过身。
灶台上方，一个半透明、穿着红色官袍、头戴乌纱帽的小老头正悬空而立。他约莫五十公分高，须发皆白却根根直立，显然气得不轻。最诡异的是，他手里拿着一个——我眯眼仔细看——一个超薄的、闪着微光的玉板。
像极了最新款的平板电脑。
“本官姓张，单名一个煜字，天庭正九品司灶之神，掌管此户灶火已六十年！”小老头声音颤抖，“前五十七年，年年考核优秀！自从三年前你搬来——”
他指向积灰的灶台，又指向我那些电器，气得胡子乱颤，“用这些歪门邪道！三年零供奉！本官今年年终评定又是‘丙下’！”
我张了张嘴，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世界观正在经历十级地震。
灶王爷见我没反应，更生气了。他一挥袍袖，那玉板亮起来，投射出一面光屏：“你自己看！这是本官的年终述职报告！”
光屏上赫然显示：
《灶神张煜年度工作述职》
辖区：青州市梧桐巷47号302室
年度烟火供奉值：0
辖区居民烹饪次数：387次(均为非传统灶具)
辖区居民满意度：未知(无法检测)
综合评定：丙下
备注：连续三年不合格，按《天庭仙吏考核管理办法》第73条，拟启动劝退程序
我眨了眨眼，终于找回了声音：“……所以，您是来让我开火做饭的？”
“现在开火已经晚了！”灶王爷痛心疾首，“今天是年度考核最后一天！六点截止！现在已经六点零三分！”
他颓然坐在半空中，那玉板也暗淡下去：“本官六十年的仕途……完了。明天就得去仙吏管理处办离职手续。”
空气炸锅突然“叮”一声恢复了运转——电来了。与此同时，灶王爷身形一晃，从半透明变成了实体，“噗通”一声掉在了灶台上。
他茫然地看着自己变得凝实的手：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实体化？”我试探着问。
灶王爷猛地抬头，脸色煞白：“完了完了完了……实体化是强制离职的前兆！仙力收束，返璞归真，再过十二个时辰，本官就要变成凡人了！”
他跳下灶台——动作不太熟练，差点摔倒——迈着小短腿冲到窗边，望着万家灯火，背影萧瑟：“想我张煜，兢兢业业六十年，恪尽职守，护佑一方灶火平安，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……”
我承认，这一刻我愧疚了。
空气炸锅飘出披萨的香气。灶王爷鼻子动了动，猛地转身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嗡嗡作响的方盒子：“此乃何物？为何能无火而烹食？这香气……”
“空气炸锅。”我老实回答，“用热空气循环烹饪。”
“热空气？”灶王爷瞳孔地震，“那这个呢？”他指着电磁炉。
“电磁炉，利用电磁感应加热。”
“这个？”
“微波炉，用微波让食物分子振动生热。”
灶王爷愣在原地，脸上表情从震惊转为困惑，又从困惑转为狂热。他突然跳起来，一把抓住我的裤腿：“小友！这些‘非传统灶具’，可能持续稳定产生热能？是否安全？能耗如何？可大量普及乎？”
这一连串问题让我懵了：“能啊，安全，比烧煤省事多了，城市里几乎家家都有……”
灶王爷松手，在厨房里快速踱步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无烟无火……精准控温……无需柴薪……这、这简直是炊事革命！”
他突然停下，眼中精光爆射：“小友！借你玉……借你手机一用！不不不，借那个能连‘歪坏’的东西！本官要打报告！”
我愣愣地把手机递过去。
灶王爷抢过手机，但手指太粗操作不便。他急得直接掏出自己的玉板，手指在上面狂点，嘴里还嘟囔：“陛下！臣有本奏！人间炊事革命，技术成熟，请求紧急引进！这是打败性创新啊！”
玉板发出微光，似乎在传输什么。
三分钟后，灶王爷长舒一口气，瘫坐在椅子上，擦着并不存在的汗：“行了，紧急报告已直达玉帝案头。按天规，涉及重大变革的报告，可暂停相关仙吏的离职程序，待调查核实。”
他抬头看我，眼神热切：“小友，接下来二十四小时，本官需全面调研人间现代烹饪技术。你……你得帮我！”
我看着他严肃的小脸，又看了看嗡嗡作响的空气炸锅。
事情好像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。
“怎么帮？”我问。
灶王爷跳下椅子，背着手，俨然一副领导视察的派头：“首先，请全面演示这些设备的使用方法、原理和效果。其次，本官需采集数据——能耗、效率、安全性对比。最后，最好能实地考察这些设备的……生产线？”
他越说越兴奋：“若此等技术真如本官所想，那天庭数万灶神的工作方式将彻底革新！不用再吃烟熏火燎之苦，精准控制每家每户的‘烟火供奉值’！功德无量啊！”
我叹了口气，从冰箱拿出第二块冷冻披萨。
“行吧，那从空气炸锅开始。”
灶王爷立刻掏出玉板，调到记录模式，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那一晚，我家厨房成了现代家电展销会。
我演示了空气炸锅如何做鸡翅、薯条、蛋糕；电磁炉如何煮火锅、炒菜、煎牛排；微波炉如何热牛奶、解冻、做爆米花。灶王爷像个小学生，边看边记，时不时发出惊叹：
“妙啊！这控温精度，远超仙家法术！”
“无需看火？自动定时？这、这简直是仙器！”
“清洁如此方便？善！大善！”
演示到凌晨两点，灶王爷的玉板已经记满了数据。他小脸红扑扑的，毫无困意：“小友，这些设备，何处可购得？价格几何？寻常百姓家可负担？”
我打开手机淘宝给他看。
灶王爷盯着屏幕上琳琅满目的商品，眼睛越来越亮：“如此……如此普及？几乎家家都有？”
“城市里差不多。”我打了个哈欠，“农村也很多。”
灶王爷沉默了很久。
突然，他站起来，朝我深深一揖：“小友，今日之恩，张煜铭记于心。若此报告能被天庭采纳，不仅本官仕途可保，更是三界福祉。”
我困得不行，摆摆手：“没事，您老先休息？明天再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门铃响了。
凌晨两点半。
我和灶王爷对视一眼，他“嗖”地变回半透明，飘到天花板角落。
我透过猫眼一看，愣住了。
门口站着三个穿黑色西装、戴墨镜的高大男人，手里还拿着……某种仪器？
“李淼先生吗？”为首的男人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天庭特勤局，奉命调查一起‘异常能量波动’和‘跨界技术泄露风险’。请开门配合。”
我僵硬地转头，看向天花板。
灶王爷也僵住了，小脸煞白。
“张煜仙官，”另一个黑衣人对着手中的仪器说，“检测到您在此。请现身说明，为何在即将离职期间，向天庭发送涉及‘人间核心技术’的紧急报告？”
天花板上的灶王爷哆嗦了一下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打开了门。
三个黑衣人鱼贯而入。为首者摘下墨镜，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——瞳孔深处，似乎有星辰流转。
“介绍一下，”他看向天花板，“天庭特勤局调查科，仙阶正七品，赵无极。”
他身后的仪器对准灶王爷，发出滴滴声。
“张煜仙官，您涉嫌违反《三界技术交流管制条例》第18条，未经批准向天庭核心层传递人间未授权技术信息。”赵无极声音冰冷，“请随我们走一趟。”
灶王爷飘下来，恢复实体，但腿在发抖：“赵、赵仙官，误会！本官是发现重大技术革新，紧急上报，是为天庭着想啊！”
“是否重大，需评估委员会判定。”赵无极面无表情，“但程序违规，事实清楚。带走。”
另外两个黑衣人上前。
我脑子一热，挡在了灶王爷前面：“等等！”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“那个……报告是我让他发的。”我硬着头皮说，“设备是我的，演示是我做的。要抓抓我。”
赵无极挑眉：“凡人干涉仙吏事务，罪加一等。你想清楚。”
灶王爷急了：“小友不可！此事与你无关！”
“有关！”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，“这些设备是人间的智慧结晶！如果对天庭有用，为什么不能交流？闭关锁国要落后的！”
最后一句，我是喊出来的。
厨房里一片寂静。
赵无极盯着我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：“有意思。”
他收起仪器，示意手下后退：“李淼先生，你刚才说……‘闭关锁国’？”
“难道不是吗？”我豁出去了，“天庭瞧不起人间科技，灶王爷们还在用老方法，人间却日新月异。这报告发得好！发得应该！”
赵无极的笑容更深了。
他转头对灶王爷说：“张仙官，你运气不错。这位小友说的，正是陛下最近在思考的问题。”
灶王爷愣住了：“什么？”
“三界技术交流试点项目，上月刚刚秘密启动。”赵无极掏出一块金色令牌，“陛下有旨：若发现人间有突破性技术，可特事特办，加速引进。”
他看向我：“李淼先生，您愿意作为人间技术代表，协助天庭完成对现代烹饪技术的评估与引进吗？”
我张着嘴，没反应过来。
灶王爷先跳起来了：“愿意！他愿意！本官担保！”
赵无极点头：“那么，请两位准备一下。明早八点，天庭技术评估委员会将派专家组前来实地考察。届时，请全面演示并解释这些设备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委员会成员包括食神、灶神司总长、仙工部侍郎……以及几位对‘人间奇技淫巧’持怀疑态度的老顽固。”
“所以，”赵无极意味深长地看着我，“演示只许成功，不许失败。这关系到未来三界技术交流的走向，也关系到张仙官的仕途，更关系到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我懂了。
这特么是要我当着神仙的面，证明人类科技牛逼啊！
压力山大。
黑衣人离开后，灶王爷激动得在屋里转圈：“有救了！有救了！小友，明天定要好好表现！本官的仕途，天庭的变革，就靠你了！”
我看着厨房里那些普通家电，又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空。
突然觉得，我平淡无奇的人生，好像要开始一场了不得的冒险了。
而这一切，只是因为我家三年没开火。
这找谁说理去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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