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的时候,苏碗还在和她的软枕作斗争。这枕头真是完美,不软不硬,
刚好能托住她脖颈每一寸懒筋,里面的灵谷壳填充物晒得蓬松,
散发着一股被太阳亲吻过的、暖烘烘的谷物香。她努力把脸颊更深地埋进去,
企图屏蔽掉外面逐渐喧闹起来的世界——仙禽清啼,剑风呼啸,晨课钟鸣,
还有师姐林雪隔着门板那充满活力的、第一百零一次的呼唤。“碗碗!苏碗!太阳晒**啦!
今日新弟子入门大典,掌门师尊说了,所有内门核心弟子必须到场观礼,一个都不能少!
你再不起来,师尊要亲自来‘请’你啦!”苏碗在枕头底下发出含糊的咕哝,
试图把自己想象成一株不需要光合作用的深海蘑菇。穿成修真界第一美人兼剑神之女,
这是什么绝世好命?背景硬,颜值顶,天赋据说也是万里挑一。可她上辈子卷够了,
这辈子唯一的梦想,就是瘫着,安详地,从入门瘫到入土。外面的林雪似乎放弃了言语沟通,
开始有规律地拍打门板,咚咚咚,带着一种不屈不挠的韵律。苏碗叹了口气,
认命地掀开云锦被,坐起身。长发乱糟糟披了一肩,那张据说能“令百花失色,
明月无光”的脸上,此刻只有睡眠不足的迷茫和对早起这一反人类行径的深刻怨念。
她慢吞吞地套上凌云宗核心弟子的月白流云袍,系带子时手指绕了几圈都没系对,
最后打了个死结。洗脸?随便掬把灵泉水泼泼算了。梳头?用指尖耙了几下,
抓起一根朴素玉簪,歪歪斜斜地往脑后一插,固定住大部分造反的发丝,就算完工。
镜子里的人依旧眉眼如画,肤光胜雪,只是那副没睡醒的颓丧气质,
硬生生把十分颜色折成了五分慵懒,还是随时会睡过去那种。“来了来了,
催命呢……”她嘟囔着拉开房门,差点和抬手准备继续拍门的林雪撞个满怀。林雪,
她的好师姐,凌云宗勤奋标兵,此刻正瞪圆了眼睛看着她这一身“精心打扮”:“碗碗!
你就这样去大典?!今天可是有不少其他门派前来观礼的!”“不然呢?
”苏碗打了个巨大的哈欠,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泪水,“观礼嘛,用眼睛观,又不用脸去观。
”林雪被她噎得说不出话,看着她手里还下意识抱着的那个软枕,
更是哭笑不得:“你抱这玩意儿干嘛?”“以防万一,
”苏碗把软枕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怀抱姿势,理直气壮,“典礼多无聊啊,站着累,
有个东西靠着,说不定还能偷空打个盹儿。”林雪扶额,放弃纠正,
拽着她就往凌云峰顶的擎天广场飞掠而去。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。高台之上,
掌门玄微真人道骨仙风,正与其他几位长老和观礼宾客寒暄。台下,
新弟子们按队列站得笔直,一张张年轻脸庞上写满激动与向往。周围是乌泱泱的内外门弟子,
个个精神抖擞。苏碗被林雪按在内门弟子区域的边缘站好,
她立刻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廊柱阴影里挪了挪,后背轻轻靠上去,怀里的软枕垫在腰后,
舒服地叹了口气。玄微真人开始讲话了,声音平和却传遍广场每个角落,无非是勉励新人,
勤修不辍,光大宗门之类。苏碗听得眼皮发沉,脑袋开始一点一点。
怀里软枕的谷物香味幽幽往鼻子里钻,催眠效果一流。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,
即将去会周公之时,高台上,玄微真人话音一顿,目光如电,骤然射向广场外围天际,
厉喝一声:“何方宵小,敢犯我凌云宗?!”这一声如惊雷炸响,所有人悚然一惊。
只见远处天边,一团浓如泼墨的黑云急速滚来,云中隐隐有狰狞鬼面浮现,邪气冲天!
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瞬间笼罩整个广场,不少新弟子脸色发白,站立不稳。“是幽冥教!
”有长老失声惊呼。黑云转瞬即至,在高台斜上方停住,云气散开些许,露出一道身影。
那人一身黑袍,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,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巴,
周身翻涌的魔气几乎凝成实质,让周遭光线都黯淡了几分。
正是近来在修真界掀起腥风血雨、令正道头疼不已的幽冥教教主,幽无涯!“玄微老儿,
”幽无涯的声音嘶哑阴冷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,“本座今日前来,
特讨教贵宗‘凌云剑阵’高招,顺便……收些资质上佳的魂灵,炼我万魂幡!”狂妄!嚣张!
广场上一片哗然,诸位长老怒目而视,弟子们纷纷握紧法器。玄微真人面色凝重,上前一步,
护宗大阵光华隐隐流转。气氛剑拔弩张,大战一触即发!
苏碗就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死寂和冲天邪气给惊醒了。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还没完全搞清状况,
只觉得后背靠着的廊柱有点硌人,怀里软枕也滑下去了一些。她不耐烦地咂咂嘴,
下意识地手臂一用力,想把那捣乱的软枕往上抽一抽,调整回完美瘫靠角度。
动作幅度有点大,手臂这么一抡——那枚塞满了灵谷壳、鼓鼓囊囊、毫不起眼的软枕,
就从她怀里脱手飞了出去。不是轻飘飘地飞,而是因为她那带着起床气、不甚温柔的一抽,
赋予了它一个略显急躁的初速度。软枕划出一道平平无奇的抛物线,穿过内门弟子区域,
越过前排几个惊愕回头师兄的头顶,直直朝着高台方向……飞去。时间,
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。玄微真人正要开口叱喝幽无涯。幽无涯正将魔气凝聚于掌心,
准备先给这凌云宗一个下马威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高台和对峙的两人身上。然后,
他们就看到,一个白色的、软趴趴的、甚至有点旧的布包玩意儿,从侧面弟子人群中,
慢悠悠地、目标明确地、笔直地……“噗。”一声闷响。声音不大,
但在极度安静和紧张的氛围里,清晰得诡异。那软枕,不偏不倚,端端正正,
拍在了凌空而立、魔气滔天的幽冥教教主——幽无涯的脸上。撞击的力道似乎……刚刚好。
幽无涯凝聚到一半的魔气猛地一滞,他显然完全没预料到这种“攻击”,整个人,
连同脚下翻涌的黑云,都被这突如其来的、朴实无华的一击拍得向后歪了歪。
兜帽被砸得向后掀开少许,露出一张苍白阴鸷、此刻却写满茫然和难以置信的脸。
几片从软枕缝隙里震出来的、金灿灿的灵谷壳,粘在了他高挺的鼻梁和一边脸颊上,
随着他轻微的晃动,要掉不掉。风,吹过广场,卷起几片落叶。死寂。
比之前更加彻底、更加诡异的死寂。数万道目光,齐刷刷地,从僵硬的幽无涯脸上,
缓缓移向软枕飞来的方向——廊柱旁,
那个月白袍子穿得歪斜、发簪摇摇欲坠、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睡意的女弟子身上。
苏碗保持着扔出枕头后的姿势,手臂还没完全放下,眨了眨眼,
看着远处高台上那个被她的“瘫床神器”糊了一脸的魔头,后知后觉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这一声轻“啊”,在落针可闻的广场上,不啻于又一道惊雷。幽无涯终于反应过来了。
他抬手,僵硬地抹掉脸上的灵谷壳,手指微微发抖(不知是气的还是懵的),
目光死死锁住苏碗,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,又夹杂着一丝见鬼般的惊疑。
他周身魔气疯狂鼓荡,比之前更盛,黑袍无风自动,显然怒极:“你——!”“放肆!
”玄微真人虽然也震惊,但反应极快,立刻抓住这诡异时机,上前一步,
护在苏碗方向之前(尽管距离很远),袖袍一拂,声如洪钟,“幽无涯!看来我凌云宗,
连一名普通弟子随手之物,你都接不住!还有何颜面在此叫嚣?速速退去,
否则休怪老夫启动护宗大阵,将你留下!”幽无涯胸口剧烈起伏,死死盯着苏碗,
又看看玄微,再看看地上那个滚落高台边缘、沾了点灰的软枕。那软枕静静躺在那里,
无辜得像朵棉花。奇耻大辱!简直是修魔生涯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!
但方才那一击……毫无灵力波动,毫无杀机锁定,甚至没有任何招式轨迹可言,
偏偏就是那么巧,那么准,在他气势最盛、心神与玄微对峙的刹那,
突破了他本能缭绕的护体魔气(可能因为那根本不是攻击,魔气没反应?),拍在了他脸上。
这真的是巧合?还是这看似懒散的女弟子,修为已达返璞归真、随心所欲的骇人地步?
传闻剑神之女苏碗资质绝世,但深居简出,莫非……无数念头在幽无涯脑中电闪而过,
看着玄微真人身后隐隐浮现的护宗大阵光辉,再看看广场上严阵以待的凌云宗众人,
以及那个又开始低头试图把发簪扶正、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女弟子……“哼!
”幽无涯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,黑袍一卷,裹起漫天不甘的黑云,化作一道流光,
遁走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,颇有几分仓皇意味。黑云散尽,阳光重新普照擎天广场。
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息。然后,“轰”一声,整个广场炸开了锅!“看、看到了吗?!
苏师姐用一个枕头……把幽冥教主打跑了?!”“何止打跑!是打脸!直接糊脸上了!
”“我的天,那是何等境界?举重若轻,万物皆可为剑?连枕头都能发出如此威力!
”“不愧是剑神之女!不愧是掌门亲传!平日不显山不露水,一出手就石破天惊!
”“苏师姐刚才那慵懒的样子,肯定是根本没把魔头放在眼里!高手风范啊!
”议论声、惊叹声、崇拜的目光,如同海啸般向苏碗涌来。新弟子们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,
看着苏碗的眼神如同仰望神明。苏碗:“……”我不是,我没有,别瞎说啊!
我就是抽了下枕头!她想解释,可张了张嘴,发现周围声音太大,根本没人听她说什么。
而且林雪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,激动得眼睛发亮:“碗碗!你太厉害了!
什么时候练成的这手‘飞枕神通’?竟然连幽无涯都能击退!
”玄微真人和几位长老也走了过来。玄微真人抚着长须,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苏碗,
眼里有震惊,有疑惑,但更多的是……欣慰和惊叹?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
却压下了周围的嘈杂:“碗儿,你……方才所用,是何招式?为师竟从未见你施展过。
”苏碗头皮发麻,硬着头皮:“回师尊,弟子……没用什么招式,就是,就是手滑了一下。
”手滑?手滑能滑出一个枕头精准拍飞魔教教主?玄微真人眼中精光一闪,
露出“我懂了”的微笑:“嗯,不滞于物,不拘于形,随心而动,暗合天道。不错,不错,
你的剑道境界,看来已远超为师预估。不过,此等威力,以后需小心掌控,莫要误伤同门。
”苏碗:“……”师尊,您到底懂了什么啊?!她感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
看着掌门和长老们一副“此子天赋恐怖如斯,我宗未来可期”的表情,
看着周围师弟师妹们狂热的眼神,苏碗眼前一黑,只想立刻回到她的床上,用被子蒙住头,
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过。然而,事与愿违。“飞枕惊魔”事件像长了翅膀,
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整个修真界。苏碗“剑神之女,深藏不露,
已达无招胜有招之境”的传说越演越烈。连她爹,那位远游在外的剑神苏墨,
都破天荒传回一道剑讯,内容简短:“闻儿戏枕惊魔,颇有趣。勿骄勿躁,继续瘫着。
”苏碗看着剑讯,嘴角抽搐。爹,您这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?还有,
怎么连您也觉得我该“继续瘫着”?这误会是不是太大了点?她的麻烦,才刚刚开始。
几日后,藏经阁顶层。这里是存放宗门最高深、也最晦涩难懂功法残篇的地方,
平时人迹罕至。苏碗被玄微真人亲自提溜过来,美其名曰“参悟先贤遗泽,
巩固你那日所悟”。
苏碗抱着一卷据说千年无人能解、字迹都快磨没了的《太虚游龙步》残篇,
缩在墙角最舒服的蒲团上。玄微真人和其他两位长老,就坐在不远处,看似闭目养神,
实则灵识牢牢锁定着她,满脸期待。苏碗压力山大。她盯着竹简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古篆,
每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比天书还天书。什么“气游太虚,神御八极”,“步踏星罡,
身合龙影”……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,这些字开始在眼前跳舞。
玄微真人正在低声与旁边长老探讨其中一句“逆冲璇玑,反踏瑶光”是否指代某种行气险径,
声音低沉平缓,嗡嗡的,像最好的催眠曲。苏碗的脑袋,开始小鸡啄米。
怀里的竹简滑落到膝盖上,她一点知觉都没有。意识沉入一片朦胧的黑暗,舒服,
安宁……忽然,耳边似乎传来玄微真人微微提高的声音,带着点急切:“……此处关键,
究竟何在?”睡梦中的苏碗,正梦见自己那张铺着三层软垫的雕花大床,暖洋洋,软乎乎,
她幸福地喟叹一声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,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满足:“……关键?
关键就是……别瞎折腾,哪儿舒服往哪儿躺呗……逆冲什么冲,
顺着躺……不就过去了……”声音含混,囫囵不清。但在落针可闻的藏经阁顶层,
在三位至少是化神期大能的修士耳中,却清晰无比!玄微真人浑身一震,猛地睁眼,
死死看向苏碗!旁边两位长老也骤然惊醒,眼中爆发出骇然精光!
“别瞎折腾……哪儿舒服往哪儿躺……”玄微真人喃喃重复,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,
“逆冲……顺着躺……顺着……躺?”他猛地抓起那卷《太虚游龙步》残篇,
目光疾速扫过那句“逆冲璇玑,反踏瑶光”,又回想苏碗那句梦呓,
苍老的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。“错了……我们都错了!千年皆错!”他声音发颤,
带着无比的激动,“不是逆冲反踏,强行契合星罡龙影!而是……顺应自身气脉自然流转,
以最舒适、最无碍之态,游走太虚!‘躺’非真躺,乃‘顺应’‘无为’之喻!
这、这才是《太虚游龙步》真正的奥义!返璞归真,道法自然!
”另一位长老激动得胡子都在抖:“原来如此!原来如此!‘步踏星罡’是外相,
‘身合龙影’是追求,真正的核心,是‘气游太虚,神御八极’的自在之心!
苏碗此子……竟在睡梦之中,直指大道本源!何等悟性!何等天赋!
”苏碗被他们激动的低语和灼热的目光惊醒了。她迷茫地睁开眼,
看着三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围着自己,眼睛放光,脸涨通红,吓得一哆嗦,
差点从蒲团上滚下去。“师、师尊?长老?你们……怎么了?”玄微真人深吸一口气,
努力平复心绪,但眼中的激赏几乎要溢出来:“碗儿,你方才梦中一言,
已解开这困扰修真界千年的《太虚游龙步》之谜!我凌云宗至高身法,自此补全矣!
”苏碗:“……啊?”我?梦里?说了啥?她只记得自己好像梦到了床。“你不必自谦!
”另一位长老抚掌大笑,“大智若愚,大巧若拙!碗儿,你之悟性,堪称万古无一!
掌门师兄,此等良才美质,当倾尽资源培养啊!”苏碗张了张嘴,
看着手中那卷突然变得烫手的竹简,又看看激动不已的长辈们,彻底哑口无言。
她默默把滑下去的竹简捡起来,抱在怀里,第一次对“瘫着”这个人生目标,
产生了一丝动摇——好像,瘫着也会出事?还出大事?经此一事,
苏碗在凌云宗的“天才”地位,彻底坐实,并且朝着离谱的方向一路狂奔。又过了月余,
Copyright © 2019-2020 www.lvzhihome.com 绿植小说网 All rights reserved 辽ICP备202301114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