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将信将疑,但“天降祥瑞”对于巩固皇权、彰显天命有莫大好处。在几位重臣和宫内大太监的委婉劝说下,他亲自去了一趟延禧宫。据后来流传出来的、真假难辨的说法,皇帝见李贵妃虽清减,但神色安然,举止端庄,提及“天恩”时泪光莹然,不似作伪。而那枚龙纹古玉,经鉴定确为古物,非近年仿制。皇帝最终未发一言,默许了“祥瑞”之说,并下令厚赏延禧宫,增派守卫,名为保护,实为监控。
危机看似暂时度过,但陆离心知,真正的难关在分娩。李贵妃年岁不算轻,又是头胎,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,生产本就是鬼门关。更何况,这个孩子的来历,经不起任何“异常”的推敲。他必须确保生产顺利,母子平安,且不能出任何纰漏。
他利用太医院藏书阁的便利,结合前世所学,开始偷偷绘制图纸,打磨器械。没有不锈钢,就用反复淬火打磨的精铁;没有无菌环境,就反复蒸煮,用高度白酒消毒;没有麻醉剂,就精心调配增强版的麻沸散,反复核算剂量。他在自己租住的小院厢房里,用买来的猪肉、羊肠练习缝合,手指被针扎破无数次,直到动作稳、准、快。
这些准备,他做得极其隐秘。药童陈宝儿是他唯一勉强信得过的人,这孩子憨直,家中贫寒,陆离对他多有照拂。一些简单的器械打磨,陆离便以“研究古籍中的新奇疗法”为名,让陈宝儿帮忙。宝儿虽不解,但出于对陆离的信任和感激,从不多问,只闷头做事。
等待的日子格外煎熬。陆离依旧每日去西六宫请平安脉,听着那些日渐熟悉的抱怨和哀叹,心境却已截然不同。他看着那些凋零的容颜,偶尔会想起延禧宫里那个在巨大谎言和风险中孕育生命的女人,想起自己颈间曾感受到的匕首寒意。这深宫,果然吃人不吐骨头,而自己,已深陷其中。
李贵妃的腹部日渐隆起,在严格的控制下,消息被封锁在延禧宫内。皇帝再未亲临,但赏赐和御医的定期诊视不断,压力无时无刻不在。贵妃的情绪时好时坏,有时对未来充满一种孤注一掷的期待,有时又沉浸在恐惧和抑郁中。陆离每次请脉,都如履薄冰,既要调整方剂确保胎儿健康,又要用言语小心安抚。
终于,在一个秋雨连绵的深夜,延禧宫来人急召,贵妃发动了。
陆离拎着他那个改造过的、沉重了许多的药箱,冲进雨幕。延禧宫偏殿已被布置成产房,血腥气和产妇压抑的痛哼弥漫在空气里。稳婆和宫女们慌作一团,李贵妃脸色惨白,汗湿长发,指甲掐进了掌心,血丝隐现。
情况果然不好。胎位略微不正,产程滞涩,贵妃力气渐衰。稳婆束手无策,御医在外殿急得团团转,却不敢轻易用虎狼之药,更别提其他干预。
“陆太医,你之前所言‘必要之时,或有非常之法’,可是现在?”李贵妃在阵痛的间隙,死死盯着陆离,眼里是濒死的野兽般的光芒。
陆离知道,时候到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奉命在此监督生产的皇帝心腹大太监冯保。冯保面白无须,眼神锐利如鹰,此刻也正看向他,目光中满是审视与压力。
“冯公公,贵妃娘娘胎位微偏,产力不济,恐有危殆。臣……曾于古籍中见得一方外之法,或可一试,然此法凶险,非常规所用。”陆离的声音在雨声和贵妃的**中,显得异常清晰。
“何法?”冯保尖细的嗓音响起。
“剖腹取子。”
满室皆惊。稳婆惊呼出声,宫女们面无人色。连痛极的李贵妃都睁大了眼睛。
“荒唐!”冯保喝道,“此乃戕害凤体!你有几颗脑袋?!”
“公公明鉴!”陆离噗通跪下,语速加快,“娘娘乃祥瑞之母,此子承天应运,若有闪失,臣万死难赎!古籍记载,此法虽险,却可保母子一线生机!且臣细细研读,已备下特制器械与麻药,绝非妄言!此刻产程已滞,若再拖延,恐……一尸两命啊公公!”他抬起头,眼中是豁出去的决绝,“臣愿立军令状!若此法不成,愿领千刀万剐之刑!但求公公,给娘娘和天赐麟儿,一个机会!”
冯保死死盯着他,又看看床上气息渐弱的贵妃,脸色变幻不定。外面的御医显然听到了,却无人敢进来接口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贵妃的**越来越弱。
终于,冯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你有几分把握?”
“七分!”陆离毫不犹豫。其实他心里只有五成,但此时,必须撑住。
“……好。”冯保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一片冰冷,“陆离,你听着。你若成功,便是大功一件。若有半点差池……你知道后果。去吧!”
“谢公公!”陆离叩头,起身时,手脚竟有些发软,但眼神已凝如寒铁。
他迅速将所有人清出内室,只留下两个最胆大心细的宫女帮忙。打开药箱,取出用白酒反复擦拭过的刀具、钩、钳、针线。麻沸散加重剂量,让贵妃陷入深眠。火焰炙烤刀具,简陋的“消毒”。
没有无影灯,只有数盏明晃晃的宫灯凑近;没有监护仪,全靠他手指搭在贵妃腕间,感知那微弱的脉搏。他划开皮肤、脂肪、肌层,动作稳而快,尽量避开大的血管。子宫壁露出,找到胎儿,小心调整位置,取出。
婴儿浑身青紫,没有哭声。
陆离的心瞬间沉到谷底。他迅速清理婴儿口鼻,倒提,轻拍脚底。一下,两下……终于,一声微弱如猫叫的啼哭响起,虽然细小,却划破了产房内死亡般的寂静。
是个男婴。
陆离来不及松口气,立刻开始缝合。子宫,腹膜,肌层,脂肪,皮肤,一层一层,针脚细密。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手臂因长时间保持精细动作而酸痛颤抖,但他不敢停。两个宫女端着铜盆,里面是不断更换的热水,染成淡红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最后一针打完,结扎,剪断。陆离几乎虚脱,强撑着检查贵妃脉搏,虽弱,但已平稳。孩子被清理包裹,啼哭渐有力。
他摇晃着走出内室,对上一屋子人紧张的目光。冯保一步上前:“如何?”
陆离哑着嗓子:“幸不辱命……娘娘失血过多,尚在昏迷,需精心调养。皇子……安然。”
冯保长长舒了一口气,深深看了陆离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明。他转身,对门外高声道:“贵妃娘娘诞下麟儿,母子平安!”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飞遍宫廷。皇帝闻讯,大喜过望,当即下旨,厚赏延禧宫,晋李贵妃为皇贵妃,皇子赐名“承瑞”,寓意承天祥瑞。至于生产细节,被严格封锁,只说是贵妃福泽深厚,逢凶化吉。
陆离的名字,第一次真正进入了宫廷高层的视野。数日后,旨意下达,陆离因“护持祥瑞,功在社稷”,破格擢升为太医院院使,位列五品,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太医院长官。赏赐金银绸缎无数。
领旨谢恩时,陆离跪在太医院正厅光洁的金砖地上,听着同僚们或羡慕、或嫉妒、或惊疑的窃窃私语,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,只有一片冰冷的虚脱和后怕。
他知道,自己用一场惊世骇俗的剖腹产手术,暂时保住了秘密,也将自己推到了一个更高的、更危险的境地。院使的官袍穿在身上,沉甸甸的,像是用钢丝编成。
新帝登基的钟鼓声,似乎还在宫墙殿宇间隐隐回荡,褪去了最初的庄严,余下一片空旷的寂寥。夜色如墨,将白日里繁复的庆典痕迹一点点吞没。太医院院使值房内,只点了一盏孤灯,晕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书案一角,上面堆着些许未完的脉案。
陆离揉了揉酸涩的眉心,官袍袖口滑下,露出手腕。晋升院使已一年有余,这身崭新的袍服似乎还未完全驯贴,总在肩颈处透着股说不出的滞重。白日新帝登基大典,他作为太医院首官,依制随班站立在文武序列之后,远远望见那明黄身影步上高台,接受山呼万岁。年轻的帝王,面目在冕旒后看不真切,只觉身姿挺拔,举止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,或者说是……疏离。
先帝驾崩得突然,好在“祥瑞”所出的三皇子年幼,这位原先并不显山露水的二皇子,凭着嫡出身份和朝中部分老臣的支持,顺利承继大统。朝局平稳过渡,至少表面如此。
值房的门被无声推开,带进一缕深秋夜风的寒气。
陆离抬头,以为是负责锁院门的小吏,随口道:“时辰不早,落锁便是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门口立着的人,一身玄色常服,玉冠束发,正是白日里高坐明堂的新帝萧宸。他身后未带随从,连最贴身的大太监都不见踪影,只身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交界处,眼神沉静地望过来。
陆离脑中“嗡”地一声,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,又褪得干干净净。他几乎是弹跳起来,仓皇离座,疾步走到房中央,撩袍便跪:“臣陆离,参见陛下!不知陛下夤夜驾临,臣接驾来迟,罪该万死!”声音绷得发紧,在空旷的值房里激起轻微回响。
“平身。”萧宸的声音不高,语调平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他迈步走进值房,随手带上了门。那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像是什么机关合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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