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喂，刘明轩，那边扫地的是你妈吧？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。”
赵磊的声音在食堂里格外刺耳，他故意提高了音量，周围几桌吃饭的同学都看了过来。
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，看向食堂角落。
我妈正低着头，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饭粒和菜叶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清洁工制服，头发用最便宜的黑发夹随便别在脑后，背上那块“后勤部”的黄色反光条在食堂灯光下格外扎眼。
“怎么不说话啊？”赵磊凑过来，他那一身名牌运动服晃得人眼疼，“上星期开家长会，你妈就是穿这身来的吧？教导主任脸都绿了，哈哈哈！”
同桌的李浩也跟着起哄：“刘明轩，你妈一个月挣多少钱啊？够你交我们学校的赞助费吗？”
我放下筷子，胃里的食物像石头一样沉。
“关你们什么事。”
“哟，还生气了？”赵磊用筷子戳了戳我的餐盘，“你吃的这顿饭，搞不好就是你妈扫一天地挣的。穷逼就别来我们私立学校**，赶紧转学去职高吧，那儿适合你。”
周围响起压抑的笑声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准备起身离开。这种场面，这半年来我已经习惯了。
但就在这时——
“哐当！”
一声巨响。
我妈的扫把倒了，水桶翻了，脏水洒了一地。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，手撑在餐桌上才没摔倒。
赵磊笑得更欢了：“看吧，连地都扫不好！刘明轩，要不你去帮帮你妈？反正你学习也垃圾，以后子承母业扫大街算了！”
我妈抬起头，看向我这边。
她的眼神很平静，但我看见她握扫把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那一瞬间，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“赵磊。”我站起来，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，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怎么，想打架？”赵磊也站起来，他比我高半个头，篮球队的主力，“来啊，穷鬼，打伤了你赔得起医药费吗？你妈得扫多少年地才够赔？”
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有人举起了手机。
我知道，下一秒，学校论坛上就会出现“贫困生刘明轩食堂闹事”的帖子，下面会有几百条嘲笑。
“刘明轩，算了。”坐在旁边的陈小雨拉了拉我的袖子，她的眼神里带着同情。
那种同情比嘲笑更让我难受。
“都围在这儿干什么？”
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。
人群分开，教导主任王刚板着脸走进来。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脏水，眉头皱成川字。
“李秀兰，你怎么搞的？食堂地面要保持清洁，你这样让学生怎么吃饭？”
我妈低着头，小声说：“对不起主任，我马上收拾。”
“每次都是马上！”王主任不耐烦地挥手，“上个月你打碎了两个盘子，这个月又把水弄得到处都是。要不是看你可怜，学校早就……”
“王主任。”
我打断了他的话。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“是我同学撞倒水桶的。”我盯着赵磊，“他应该道歉，并帮忙清理。”
赵磊瞪大了眼睛：“刘明轩你放屁！明明是你妈自己笨手笨脚！”
“监控可以证明。”我指向食堂角落的摄像头。
赵磊脸色变了变，但很快又扬起下巴：“就算是我撞的又怎样？一个清洁工，弄脏了地不该自己擦吗？她不就是干这个的？”
王主任看了看赵磊——他爸是学校董事会的赵建国，然后又看了看我和我妈。
“行了，李秀兰，赶紧收拾干净。赵磊，你回座位吃饭。”王主任的语气明显偏袒，“刘明轩，你再惹事就叫你家长来。”
“我家长就在这儿。”我说。
王主任一愣。
赵磊“噗嗤”笑出声。
就在这时，食堂门口突然一阵骚动。
“校长来了！”
“校长怎么来食堂了？”
“不止校长，后面还有好几个人……”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校长周文华匆匆走进来，他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，额头上带着汗。他身后跟着副校长、后勤主任，还有几个我从没见过的西装革履的男人。
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王主任赶紧迎上去：“校长，您怎么来了？就是一点小意外，清洁工不小心……”
周校长根本没听他说话。
他的眼睛在食堂里扫了一圈，然后定格在我妈身上。
下一秒，在两百多个学生的注视下——
五十多岁的校长，快步走到我妈面前，然后，深深地，鞠了一躬。
“李董，您来视察怎么不提前说一声！我们也好准备接待！”
食堂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赵磊的筷子掉了。
王主任张着嘴，像条离水的鱼。
我站在原地，脑子一片空白。
李董？
视察？
我妈直起身，拍了拍制服上的灰，那个畏畏缩缩的清洁工阿姨的气质一点点从她身上褪去。她没看校长，而是先看向我，眼神温和。
“小明，过来。”
我的腿像灌了铅，但还是走了过去。
我妈的手搭在我肩上，然后她才转向还弯着腰的校长。
“周校长，起来吧。我就是来看看儿子，顺便体验一下基层工作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威严。
“体验……基层工作？”王主任的声音在发抖。
我妈终于看向他，眼神淡淡的：“王主任，刚才你说，要不是看我可怜，学校早就怎么？”
“我、我……”王主任的脸白得像纸。
周校长直起身，狠狠瞪了王主任一眼，然后堆着笑对我妈说：“李董，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，请到办公室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我妈抬手打断他，“我先处理点私事。”
她转身，走向赵磊。
赵磊下意识后退，撞在餐桌上，餐盘哗啦作响。
“你叫赵磊是吧？”我妈看着他，语气很平和，“你爸爸是赵建国？”
“是、是的……阿姨，不对，李、李董……”赵磊语无伦次。
“回去告诉你爸爸，”我妈说，“他去年想谈的那个开发区项目，不用再找我秘书预约了。李氏集团不会和教出这种儿子的企业合作。”
赵磊腿一软，瘫坐在椅子上。
我妈又看向周围那些举着手机的学生。
“拍够了吗？需要摆个造型吗？”
手机齐刷刷地放下。
最后，她看向我，眼神重新变得温柔：“小明，妈带你去吃好的。这半年，委屈你了。”
她拉起我的手。
她的手很粗糙，有很多茧子，但很暖。
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，我们走向食堂门口。走到门口时，我妈停住脚步，回头对周校长说：
“对了，我儿子这半年在学校受了不少‘照顾’。明天上午九点，我会以李氏集团董事长的身份，正式来学校讨论赞助和合作事宜。希望到时候，能见到该见的人，听到该听的解释。”
说完，她拉着我，走出了食堂。
身后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，轰然炸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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