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婉儿的声音清脆,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优越感。
她没有等我回答,径直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。
目光像刀子一样,从我的头顶刮到脚底。
“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,难怪能哄得庭声哥哥将你养在这里十年。”
她的语气轻飘飘的,却字字诛心。
我坐在那堆红色的锦缎上,没有起身,也没有说话,只是平静地看着她。
我见过她的画像。
赵庭声的书房里,挂着一幅丹青。画上的女子巧笑嫣然,与眼前之人一般无二。
那时我便知道,我与他,终究是云泥之别。
“怎么,见了未来的主母,连礼数都忘了?”崔婉儿身边的贴身大丫鬟见我毫无反应,立刻厉声呵斥。
我依旧没有动。
主母?
我如今连赵府的奴婢都不算,何来主母一说?
崔婉-er抬了抬手,制止了丫鬟的叫嚣。
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,仿佛在看一只不听话的宠物。
“听说,你向庭声哥哥要了百两金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
看来赵庭声在她面前,对我这个外室,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。
“是。”我终于开了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崔婉儿掩唇轻笑,眉眼间尽是讥讽。
“百两金?苏姑娘,你还真敢开口。你可知,我崔家陪嫁的一座庄子,一年的出息也不过百两。”
“你陪了他十年,就要走我一座庄子的收益。这笔买卖,倒是划算。”
我垂下眼眸,不想与她争辩。
在她眼中,我这十年,不过是一场可以用金钱衡量的交易。
或许,在赵庭声心里,也是如此。
见我不说话,崔婉儿似乎觉得有些无趣。
她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,丫鬟立刻为她铺上干净的锦垫,又奉上香茶。
她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,才再次开口。
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与你算账的。”
“庭声哥哥心软,不好亲手处置你。但我不一样。”
“我崔家有祖训,男子不纳妾。我未来的夫君,身边不能有任何不清不楚的女人。”
她放下茶盏,目光陡然变得凌厉。
“所以,你必须走。”
这正是我想要的。
我抬头看她:“崔**想让我去哪儿?”
她似乎很满意我的“识趣”,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。
“城外三十里,有座静安庵,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。”
“你到那里去,带发修行。庵里的住持会好好‘照顾’你,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。”
静安庵?
那不是庵堂,那是一座为犯了错的富家女眷准备的牢笼。
进去了,便再也别想出来。
好一个“衣食无忧”。
我的心,彻底冷了下去。
赵庭声要把我圈禁在京城。
而他的未婚妻,则要把我囚禁在庵堂。
他们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,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。
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“我不去。”我站起身,冷冷地看着她。
崔婉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去。”我一字一顿地重复,“我的人生,还轮不到崔**来安排。”
“放肆!”她身边的婆子怒喝一声,“你算个什么东西,也敢跟我们**这么说话!”
崔婉儿气得胸口起伏,她大概从未被人如此顶撞过。
“苏锦,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“我这是在给你指一条活路。你若是不从,信不信我有一百种法子,让你在京城里活不下去?”
我笑了。
“崔**的手段,我自然是信的。只是,我已经一无所有,烂命一条,也没什么好怕的了。”
“你!”崔婉儿猛地站起身,指着我的鼻子,“你以为庭声哥哥还会护着你吗?别做梦了!他马上就是我的夫君,他心里只有我!”
“那你又何必亲自来我这里耀武扬威?”我看着她,淡淡地反问,“你若真有自信,又何惧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外室?”
这句话,似乎戳中了她的痛处。
崔婉儿的脸,瞬间涨得通红。
是啊,她若真的笃定赵庭声心中只有她,又何必急吼吼地跑来,急于将我处理掉?
说到底,她还是怕的。
怕我这个存在,会成为她完美婚事上的一根刺。
“你找死!”
被我戳破心思的崔婉儿恼羞成怒,扬起手,就朝我的脸狠狠扇了过来。
我没有躲。
因为我知道,躲不过。
也因为,我心底深处,竟隐隐期待着这一巴掌。
或许,身体的疼痛,能让心里的麻木,稍微鲜活一点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耳光,响彻整个院子。
我的脸颊**辣地疼,半边脸都麻了,嘴角渗出一丝血腥味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院子里的下人们都吓得跪了一地,大气都不敢出。
崔婉儿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,又看了看我脸上的五指印,似乎也有些怔愣。
随即,她眼中闪过一丝快意。
“这一巴掌,是教你认清自己的身份!”
“你不过是庭声哥哥养的一只玩物,也敢在我面前放肆!”
我抬起手,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。
然后,我看着她,笑了。
那笑容,一定很难看。
“崔**打完了?”
“你……”崔婉儿被我这副模样激得又要发怒。
就在这时,院门口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。
“你们在做什么?”
是赵庭声。
他不知何时来了,就站在门口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,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。
崔婉儿一看到他,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褪去,换上了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。
“庭声哥哥!”
她提着裙摆,泫然欲泣地跑到赵庭声身边,拉住他的衣袖。
“庭声哥哥,你可算来了。我……我只是想来劝这位苏姑娘,让她好生离开,免得日后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可她……她不仅出言顶撞我,还……”
她说着,便哽咽起来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真是好一出梨花带雨,我见犹怜。
赵庭声的目光,从崔婉儿哭红的眼圈,移到我红肿的脸颊上。
他的眼神深邃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我以为,他至少会问一句。
问一句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哪怕只是出于对一个跟了他十年的人,最后的一丝怜悯。
然而,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我片刻。
然后,他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崔婉儿的后背,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。
“好了,别哭了。”
“这种腌臢地方,以后不要再来了。”
“为这点小事,气坏了身子,不值得。”
他的话,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狠狠扎进我的心里。
腌臢地方?
小事?
我这十年,我所受的屈辱,在他眼中,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我这个人,我这个地方,都是脏的,是不配让他高贵的未婚妻踏足的。
我的心,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里,从里到外,凉了个彻底。
崔婉儿依偎在他怀里,偷偷朝我投来一个胜利而得意的眼神。
仿佛在说:看,他心里只有我。
赵庭声安抚好了崔婉-er,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我。
那眼神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苏锦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失望?
我让他失望了?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无比可笑。
我被他的未婚妻找上门来,当众掌掴,他却说,我让他失望了?
“来人。”他冷冷地开口。
门口的两个护卫立刻上前一步:“爷。”
“把她给我扔出去。”
赵庭声的声音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残忍到了极致。
扔出去。
不是请,不是送,是扔。
像扔一件垃圾一样。
我的身子晃了晃,几乎站不稳。
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,也怨了十年的男人。
我试图从他脸上,找到一丝一毫的不忍或愧疚。
可是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片冰冷的,令人绝望的漠然。
“庭声哥哥,”崔婉儿拉了拉他的袖子,假惺惺地劝道,“这样……是不是不太好?好歹她也跟了你十年……”
“对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,不必留情面。”赵庭声打断她的话,语气厌恶至极。
他甚至吝于再多看我一眼。
两个护卫得了命令,如狼似虎地向我走来。
我没有反抗,也没有求饶。
心死了,也就不在乎了。
他们一左一右,架起我的胳膊,就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,将我往外拖。
我的双脚在地上拖行,划出两道狼狈的痕迹。
我那只小小的,装着我所有家当的包袱,掉在了地上。
母亲留给我的那支木簪,从包袱里滚了出来,落在那堆鲜红的锦缎上。
我挣扎了一下,想去捡。
“我的簪子……”
可是,护卫的力气很大,根本不给我任何机会。
我被他们粗暴地拖出了院子,拖出了这座我住了十年的宅子。
大门在我身后,被“砰”的一声无情关上。
我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扔在了冰冷的石板路上。
胳膊和膝盖都磕破了,渗出血来。
我趴在地上,狼狈不堪。
周围已经有路人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这不是赵侍郎养在外头那个吗?”
“啧啧,真是可怜,正头娘子还没进门呢,就被赶出来了。”
“活该!什么身份,也敢跟崔家**斗。”
那些话语,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。
我却感觉不到疼了。
我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。
门里,是我十年的青春和一场笑话。
门外,是我茫然而绝望的未来。
天,好像要下雨了。
阴沉沉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我从地上慢慢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
没有哭,一滴眼泪都没有。
只是觉得,这十年,真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。
现在,梦终于醒了。
虽然醒的方式,如此不堪。
我转身,拖着受伤的身体,一步一步,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角。
我没有回头。
一次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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